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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2章 屠杀

    哔哔哔————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营地里已经响起哨声。

    今天的哨声拉得格外的长,像有人把一块铁皮从营房前头一路拖到后头。

    刺耳且漫长得让人心生烦躁...

    当小林和夫从半张发黑的帐篷布里探出头时,晨间的冷风挟着山里的湿气直往领口里灌,他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军装用力拢了拢紧。

    这个时候,四周的俘虏陆续起身,有人还没醒透,被旁边人踢了一脚才踉跄着站起。

    见状,他不敢磨蹭,也跟着往外走。

    晨间山里的雾气很重,压得地面又湿又滑,营房之间的空地上,扶桑兵们零零散散地站成几排,像一群被露水打湿的灰鹅,缩着脖子,眼睛半睁。

    负责看管的周邦兵站在外围,风镜推在额上,枪带斜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看见有人朝他们打手势,叫快点。

    “晨の点呼だ。並べ。”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像从砂纸里挤出来。

    队伍慢慢成形,懒散,却也算安静,小林混在人群中间,肚子叫了几声,他忽然想起昨晚多分的那半块饼,嘴里不自觉泛起酸水。

    说句心里话,他觉得现在当俘虏的生活比之前要好得多...

    现在当俘虏虽然仍旧不能吃饱,但起码吃的是人吃的东西....不像之前,没有补给的他们饿得啃草根吃树皮...

    等到整队完毕,小林彻底清醒后,忽然察觉到了一些非同寻常得异样...

    首先是营房两侧多了几道没见过的铁丝网,被一层黑布半遮着。

    南边空地上,原本排成两列的尖木桩不知什么时候被拆走了,场地空得有些过分。

    而远处塔楼上,机枪位竟比昨天多了两个,射手都已经就位,枪口很随便地对着他们,像对着一片不值得瞄准的荒地。

    队伍里有几个俘虏低声交谈着,但很快被看管兵呵斥,又都闭了嘴。

    然后,一个小队长模样的扶桑少尉被叫出列,领着一队人朝南边走。

    南边很远的地方已经停着几辆老式卡车,车厢板掀起来,像敞开的口子。

    小林远远看了一眼,又收回眼,他以为那里是今天的工程分配点,心说大概要打扫另一边的战场。

    “前進!前進!”后头的催促声忽然响了起来,就像在赶牲口。

    小林所在的队伍开始移动,他被夹在中间,前胸贴着前头人的后背,能闻见对方身上发酸的恶臭。

    他抬头望了一眼,雾气正从山梁那边慢慢淡下去,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天。

    他一边走,一边极轻极轻地搓了搓自己那只曾被弹片擦伤过的手腕,那里已经结了痂,不疼了,只偶尔发痒。

    他想起母亲,末世前,母亲在京都郊外的旧街上开花店,店很小,门口总摆着几盆白色的野菊,那时候,他放学回家会顺路去帮她浇花。

    母亲总说,等再过几年,就让他把店接过去,然而末世爆发得太突然了,他再也没见过母亲...

    此刻他忍不住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时间就这样平静的过去,哪怕再苦再累,只要还能回扶桑....或许还能找到母亲....

    他这么想着,小林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连旁边人身上那股混着泥土和血汗的酸臭味,好像也淡了。

    随着时间流逝,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南边那片空地上,几辆卡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楚,车旁站着一排周邦兵,枪托抵在腰侧,像几道被光拉直的灰影。

    对此,小林没太在意,他还在想,等会儿若是叫他去抬木料,他一定挑最长的扛,叫那些周邦兵看看,他不是偷懒的人。

    然而,走着走着队伍却忽然停住了,前面有人转头张望,小林被后头的人撞了一下,踉跄半步,抬起头时,正看见高台上几挺机枪同时把枪口压下来。

    那一瞬,他的身体先于他的脑子明白了什么,后背汗毛根根立起来,像有无数针尖从皮肤下面往外顶。

    可他的脚还没动,前方却猛然炸开了。

    砰砰砰砰砰————

    毫无征兆的,一排极密极长的枪声,像整片雾都被打穿了,从南边、从东边、从西边同时钉过来!

    转眼间,小林就看见前头几十个人像被风绞断的苇草,一叠一叠地倒下去。

    他僵在原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前方一个昨天还和他一起做工的男人被当场打爆,身体四分五裂,血肉漫天飞舞...

    他忽然想起京都的那间小花店....温和笑着的母亲...一切都在这一瞬断了,暴风骤雨般金属风暴将他对未来的憧憬撕扯成了粉碎...

    他转身要跑,才跑出两三步,后背便像被一柄烧红的铁锤从后面砸中,脚下一空,整个人扑倒在湿泥里。

    天光在眼前晃了一下,变白了,又变红...

    他仿佛能看见自己的手指还抠在泥里,指节微屈,像还想去抓什么,而后,一切很快暗了下去。

    枪声还在他头顶响,像一场不会停的雨,把他和他刚长出来的那点盼头,一同埋进了这片又湿又冷的山里...

    ....

    与此同时,战俘营最东边一个用胶布和破木板拼出来的小方间。

    这里是单独关押山田信重的地方,原是前几天放工具用的,顶上压着块被炮火燎焦的伪装网,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此刻山田重信就缩在小方间最靠里的一角,肩头抵着一只瘪了半边的空油桶。

    他身上的统制军中将制服早不成样子了,领口的金线被扯得只剩几根,肩章缺了一边,军裤从膝盖处撕开,露出底下一条青紫淤肿的小腿。

    脸上几道新伤还渗着黄水,左眼半肿,眉骨上一道裂口已经结起黑褐色的血痂。

    他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又草草立住的泥像。

    外面的风从四壁的缝隙钻进来,把他鬓角花白的头发吹得一下一下掀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夜,连姿势都没换过。

    昨天几个年轻军官袭击他时,皮带勒过他喉咙,靴尖踢过他肋骨,他始终没喊,也没还手。

    那些拳头和叫骂落在他身上,像从很远的地方打过来,隔着一层已经麻木的皮肉,和一层早就塌掉的魂...

    砰砰砰————

    然而,当密集的枪声忽然从外面传来后,他整个人猛的一颤,瞬间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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