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战区机关,战区司令员办公室
周桂红进来的时候,顾承渊正伏在案前看一卷早间送来的蜀省战报。
他头也没抬,只伸出一只手,朝对面那摞待批文件旁的空处点了点。
周桂红会意,把刚译出的东北电文双手放上去,然后退后半步,低声道:“首长,东北战场有新的进展。”
顾承渊“嗯”了一声,又看完半页才放下钢笔,将电文拿起来。
只扫了几行,他那双因为连日批阅而有些发沉的眼睛便重新亮了起来。
“卧虎山的扶桑军队,投降了?”他微微挑眉,对这个消息并不是很意外。
因为只要他愿意,卧虎山的扶桑军队早就能投降了,只需要让天佑天皇下个令的事。
如今的天佑天皇,不过是他手里控制扶桑的橡皮图章,想盖什么就能盖什么。
“是,首长。就在今早七时四十分,扶桑远征军统合幕僚长山田重信,通过我方释放的电台频率,正式向奉天军区前线指挥部提出停火请求。”周桂红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楚。
“半小时后,他们打出白旗,所部残存人员按我方要求放下武器,陆续走出阵地,卧虎山南坡及三号高地周边的有组织抵抗,已经全部停止。”
“战场清点仍在继续,初步估算,扶桑在卧虎山一带投入的兵力,最终幸存且还能行动者,不足六成。”
“现在东北总指挥郑建东发来消息询问,该如何处理这些扶桑降军...”
闻言,顾承渊把电文压在桌面上,用指节极轻极慢地敲着,一下,又一下。
“全部屠了吧。”半晌,顾承渊悠悠地开口。
恰逢窗外吹来一阵凉风,周桂红只觉得那风顺着后领钻进去,贴着脊梁骨一路往下,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全部……屠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劝道:“首长,这些都是上好的劳动力,还可以送去做敢死队……就这么杀掉,会不会太浪费了...”
“桂红。”
顾承渊打断他,声音不高,也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可他抬眼看过来时,周桂红却觉得那两道目光像从结了冰的湖面上照过来的,冷而透。
“杀过人的菜刀,还能用来做饭吗?”顾承渊轻轻反问。
周桂红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
“既然染了咱们周邦人的血,那就留不得。有些口子不能开,一开始就要立规矩。”顾承渊又补了一句,指尖在桌面那张电文上轻轻一按,像把一枚无形的钉子钉进木头里。
“这些人,如果只是因为一句‘愿意投降’,就能换来兵饷、整编和今后的前程,那以后谁还会怕我们?谁还会把周邦人的血当回事?”
“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染了周邦人的血,就一定不能放过,这个头,绝不能开。”
周桂红听到这里,心下一凛,所有劝解的话都咽了回去,有些账,确实不能只看劳力和战力...
“那山田重信呢?还有那些军官,是不是也……”周桂红小心翼翼地问了半句。
“为首者,不问死活,全部处理干净,下面活着的,一个不留。不必押回,不必公审,就在东北解决,就地掩埋,做得干净些。”
顾承渊说这话时,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案上那半页蜀省战报上,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桂红只觉喉咙发紧,但仍是稳稳地立正,低头应道:“是,首长。”
“首长,还有就是第8集团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近东宁聚集地外线,距离镜泊山庄不到三十公里。郑建东总指挥来电请示,是否按原定计划,于明日拂晓前发起最后总攻。”
“东宁城里的端王呢?有没有新的动向?”顾承渊开口问道。
“目前还没有,从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看,东宁聚集地已经停止夜间灯火管制,外围阵地明显松动,部分守军已开始沿城西道路向外逃散。”
“根据东北战前总指测算,再拖下去东宁恐怕会陆续溃逃大量部队,所以郑总指挥建议最好是能按照原计划发起进攻,以免放走溃逃部队和士兵...
“为什么要阻止这些部队溃逃?”
听到这里,顾承渊翘起二郎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让人发怵的松弛。
“桂红,你想过没有,现在东宁城里那些所谓的兵,有多少是真想替端王卖命的?大部分不过是被强征去填线的平民。”
“人这一辈子啊,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尤其是这些底层幸存者,根本没得选,何必跟他们为难。”
“我们这时候逼上去,他们没得选,只能往死里抵抗,可要是留出一条路,就能活人无数...”
“都是血脉同胞,不该刀刃向内....”
“更何况战后处置也是大问题,轻轻放过,不足以震慑全国,重重落下,又都是苦命人..”
“再慢一点吧,反正东宁已是盘中之餐....所以,给郑建东的命令要改一改。”
“围而不堵,困而不死,小规模、零散溃散的,一律不管;成建制、成规模往外跑的,拦下来。”
“我们的目标只有两个,一是端王姬明远本人,二是不让这盘散沙里,再被谁重新捏成块。”
“只要这两条不破,其他的人,想走就走,更何况在这末世里,他们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到最后也都会回来,还是自己改头换面的那种,咱们也该给这些人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周桂红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只觉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极深的盘算。
他从首长还是营长的时候就跟着对方了,时至今日,他真的是深刻感觉到了首长的蜕变和成长...
以前就是单纯的刚、单纯的杀伐果断...就像一把神兵利刃,非常的有锐气...
现在是刚中带柔,看似无情中怀有大慈悲,就像一座山.....
周桂红啪地立正,沉声道:“是,首长,我这就给郑总指挥回电。”
然而就在他转身刚要走,顾承渊又在他身后补了一句:“对了 ,关于端王,无论死活,一定不能放走....”
“至于姬家皇室....能救就救吧,救不了尽力就行。”
“是。”周桂红笔走如飞,将命令记下,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首长,那端王本人,如果降了,怎么处置?”
对此,顾承渊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阅湖上慢慢散开的薄雾,声音像被风带过来:“扶桑人还能做刀,一个兵败的王爷能做什么?”
“等总攻完成,把人带来夜市,到时候我要亲自看看,这位想再造帝国的王爷,到底还记不记得松花江的水是从哪头流的!”
周桂红啪地立正,没再多话,转身出去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