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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6章 文明的恩赐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福生聚集地还裹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忽然,一阵巨大的音乐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那声音来得极突然,像有千百只铁喇叭被同时撬开,高低错落地从棚户区、旧厂房、临时板房和城墙上倾泻而出。

    直人几乎是从睡梦中被一嗓子吼起来的,他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腔子里乱撞,耳边已灌满一段极亢奋、极嘹亮的进行曲。

    那调子他从未听过,又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呆呆坐起,看见由纪也醒了,缩在母亲身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雷声惊出洞的雏鸟。

    音乐响了好一阵,忽然低了下去,紧接着,一个高亢到近乎嘶喊的扶桑男播音声从喇叭里跳了出来:

    “午前六時です!皆さん、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现在时间是早晨六点!各位,早上好!)

    他念得极快,哥哥直人还在发懵,妹妹由纪已经伸过头去,把耳朵凑近漏风的铁皮墙,想听清下面的话。

    “今天,是天佑天皇陛下公开露面,与周邦缔结伟大文明盟约的纪念之日!”

    “请各位幸存者,尽快前往指定地点集合!准备迎接天皇陛下入城、聆听天皇陛下训示!”

    直人听到这里,仍没什么表情,什么天皇、什么盟约、什么纪念日,或许末世前他会感兴趣,但现在,在他听来只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过,他不感兴趣并不代表能不参加,昨天傍晚吃饭的时候已经有官员在现场通知了,警告如果不按照安排行事,不仅每天的救济粮会被断掉,更是会被赶出聚集地。

    对此,他疲惫的揉了揉脸,正准备去叫母亲,然而此刻广播里忽然换了一口气,用一种几乎称得上亢奋到发亮的调子继续喊:

    “另外,作为今日的早餐,我们的大恩人顾承渊委员长阁下,已经为大家送来了牛奶、面包和鸡蛋!!!”

    “全部是从周邦空运而来的新鲜、上等的食物!”

    什么??

    话音落下,直人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都从地上弹了起来。

    面包?牛奶?鸡蛋?!

    开什么玩笑,那种珍贵的食物,即使是聚集地的高层,也未必有机会能吃上吧?

    现在,周邦那位顾委员长,竟然要免费发放给他们??

    难道,周邦真的是昨夜晚饭领到的小册子描述的那样,是神赐之地,是能够领导扶桑恢复文明的人类高塔?

    对于这些话,直人原本是不信的,他虽然年纪小,但奈何末世就是地狱,身处地狱,又怎么会相信童话...

    但是,如果对方真发面包和牛奶,他可能真的要相信了!!

    整个福生聚集地近百万幸存者,能送来百万份牛奶面包....这跟真神又有什么区别呢?

    要知道真神可发不出百万牛奶面包...不然末世爆发到现在,真神为何从不现身?

    妹妹由纪年纪更小,所以想的也没哥哥直人这么多,听说有牛奶面包,她整张小脸瞬间激动的涨红起来。

    只见她扑过来抓住直人的胳膊,连声问:“哥哥,面包是什么味道的?是软的那种吗?牛奶是不是甜的?鸡蛋……鸡蛋是不是圆圆的那个?”

    她越说越急,像怕自己问慢了,这些东西就会飞走,直人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只不停地咽口水。

    他看见母亲也坐了起来,母亲病了好些天,整夜咳嗽,身子虚得连水都要直人扶着才喝得下。

    可此刻,母亲也睁大了眼睛,那对混浊灰暗的瞳仁里竟透出一点极亮极亮的光,她枯瘦的手抓着草席边缘,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极低却极清楚的字:“快……去……”

    闻言,直人像是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他不再发愣,跳起来就去找那只压瘪的铝饭盒。

    妹妹由纪紧跟在后,两条细腿像装了弹簧,急急地在地上踩来踩去,母亲也硬撑着扶墙站起,枯黄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像久旱的河床忽然浸了水。

    直人飞快地用布带把饭盒绑在腰后,弯腰去背母亲,由纪在旁帮着扶,小嘴还不停:“哥哥,我们是不是一人一个鸡蛋?还是三个人分一个?牛奶会不会已经分完了?很多人都在跑,我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了!”

    与此同时,广播还在响,像一下下捶在他们心口:“顧承淵委員長、万歳!天佑天皇陛下、万歳!周邦と扶桑の友情、万歳!”

    此刻,屋外的巷子早被脚步声给掀翻了。

    直人刚把门板扯开半道缝,一股混着汗酸、灰尘和焦泥味的热气便扑了他一头一脸。

    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像阴沟里突然涨了潮。

    一个个瘦成骨架的人从高高低低的窝棚口、废墙后、铁皮屋下头钻出来,有人鞋都只穿了一只,有人边跑边用布条扎裤子,还有人就那么光着上身,肋骨一排排地突着,在昏暗的晨色里像一具具被重新点亮了的行尸。

    他们的脖子都朝前伸着,眼睛全盯着同一个方向,谁也不看谁,谁也顾不上谁。

    “让开!让开!老子要先过去——!”

    “母亲!母亲你在哪!我的手……谁踩了我的手!”

    “别挤了!前面有小孩子!别挤了啊——!”

    ....

    咒骂声、哭喊声、尖利的哨音、铁盆翻倒的哐当声,混着头顶那还在不断重复的“万岁”“万岁”,把整片棚户区搅得像个被灌满沸水的铁锅。

    直人还来不及往外挤,就被人从旁边一顶,整个人撞在自家门框上,胳膊肘磕得生疼。

    他疼得龇牙,却没敢松手,母亲还伏在他背上,瘦得像一把晒干的草,被这么一撞,身子都往旁边歪了歪。

    他忙稳住,回头喊:“由纪!抓紧我!千万别松!”

    “哥哥!哥哥!”由纪的声音从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的手死死攥着直人的衣角,只差一点就要被涌过来的人流冲开,直人反手一把拽住她,把她拉到身前,用半边身子和臂弯挡着挤过来的人群。

    直人一家像被塞进了一台会喘气的榨油机里,前后左右都是骨头、胳膊和乱蹬的脚。

    有人从直人肩上撞过去,有人踩掉了他一只破鞋,他连低头找鞋的工夫都没有,只能赤着脚继续往前顶。

    喇叭里的进行曲又猛地拔高了,像有根铁棍在每个人后腰上撵。

    他们一家三口夹在人群里,真就像几条逆流而上的大马哈鱼,每一步都要从那些高瘦的身体中间硬挤出去,空气越来越闷,直人的额发全贴在脸上,汗从下巴直往下滴。

    母亲在他耳边呼吸又急又重,像只破风箱在嗓子里撕扯,妹妹由纪被挤得只能半缩在他怀里,小脸白一阵红一阵,却还咬着唇,不肯哭出来。

    前面忽然有人摔倒了,整个人栽下去,立刻被后头的人踩得喊不出一声,直人心里一抖,不敢再看,只把母亲和妹妹护得更紧。

    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停,就会像那个人一样,变成这条灰色河流里一滩再也爬不起来的泥。

    四周已经彻底没有路了,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像有谁把整座聚集地的影子和喉咙全倒在了街上。

    他们不抬头,不拐弯,像群被遥远的奶香与麦香牵着走的活尸,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朝那座广播里反复念诵的“周邦”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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