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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3章 感恩之心

    越往前走,路上的人越多,也越安静。

    直人背着母亲,牵着由纪,混在同样赶去救济站的人流里。

    晨光从东边一排半塌楼宇的豁口里照进来,把整条街劈成明暗两半。

    他们贴着亮处走,像这样能被人一眼看见,反倒安全些。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几个美军。

    他们站在街边一栋还没完全垮掉的邮局门口,总共五六个人,军装穿得松松垮垮,枪都挂在身前,脚边扔着几个空罐头盒。

    直人对美军并不陌生,过去三年,他经常在聚集地里看见他们,有时是坐在吉普车里,有时是站在岗哨旁边。

    那些北美士兵看扶桑人的眼神从来都算不上友善,总带着一种明显的嫌弃和居高临下的冷漠,像看路边快死掉的野狗,不屑得理,也懒得踢,可今天不一样。

    当直人弓着背、背着母亲从他们面前经过时,他忽然感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沉又冷,像被几柄没出鞘的刀背贴着后颈慢慢刮过去。

    他下意识抬头,正撞上其中一个年轻美军士兵的眼睛。

    那人半边脸藏在头盔阴影里,嘴唇微微抿着,正用一种看蛆虫、看敌人、看“就该烧死的东西”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直人浑身一颤,飞快把头低下。

    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不是嫌弃,不是俯视,而是恶意,是带着伤和恨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恶意。

    他不敢想这份恶意是从哪来的,更不敢问为什么。

    能在末世活下来的人,最信的就是自己后背上的那根神经。

    他只能把母亲往背上又颠了颠,拉着由纪,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混进了前面的人群里,拼命想离那几个美军远一点。

    嗡嗡嗡——

    而就在这时,一阵轻而稳的引擎声从侧面的巷口传来,紧接着,一辆干净得有些过分的山猫全地形车转了出来。

    车不大,通体涂着荒漠迷彩涂装,四个比人脑袋还宽的车轮碾过石板路,连声音都像被专门按低了。

    就在那辆小巧精致的车出现的一瞬间,那几个美军几乎是同时变了脸。

    刚才还松垮站着的身体仿佛被电流打了一遍,腰背瞬间挺得笔直,下巴也收了起来。

    先前那个死死盯着直人的年轻士兵,此刻连眼珠子都不敢往旁边的扶桑人身上偏一下。

    只见他们齐齐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军礼,脸上的表情庄严得近乎肃穆。

    车上,两个穿着炭黑色外骨骼的周邦士兵一前一后坐着。

    后面那个只是懒懒地抬了一下手,朝他们随意摆了摆,连正眼都没给一个,那手势轻松得像在打发几个刚刚学会敬礼的新兵蛋子。

    山猫全地形车不仅没停,甚至连减速都没有,就这么从美军和扶桑人群之间滑了过去,拐过前面的街角,只留下一股极淡的、属于新机械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的气味。

    直到车影完全消失,那几个美军才慢慢放下手,街边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把地上几片被车胎卷起的碎纸吹得沙沙响。

    直人偷偷抬起眼皮,看见那个年轻美军仍望着山猫车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早已不是刚才看自己时那种赤裸裸的恨意,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收敛的驯顺。

    这一幕让直人有些难以置信,他竟然从这些眼高于顶的美军士兵脸上,看到了他和由纪站在救济站队伍里时常露出的那种神情。

    此刻,直人虽然把头埋得更低了,但胸口却像被什么极轻极亮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原来这些趾高气昂的北美人,也会对别人敬礼;原来那些看他们像看虫子一样的眼睛,也会在另一些人面前垂下去。

    他不知道那辆车上坐着的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让美军这样,但他记住了那几声敬礼,和那个随意得近乎傲慢的摆手。

    他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背着母亲在别人的目光下低头走路?

    是不是由纪就能有鞋穿,有东西吃,不用再饿得半夜咬自己手指?

    ....

    想到这些,直人忽然浑身哆嗦了一下,那画面太美好,美好到他打算把这个画面分几次想...

    等下一次感觉快绝望的时候,再拿出来接着想下去....

    .....

    当直人一家终于抵达时,救济站前的空地已经被围了起来,几排半人高的蛇腹形铁丝网像某种粗粝的篱笆,把人群和发放点隔开。

    入口处排着长长的队,几乎所有人都在小声咳嗽、跺脚,像一群在寒夜里挤在一起的鸡。

    六七个美军士兵挎着枪站在铁丝网边上,反复把那些试图往前多挤半寸的人推回去。

    他们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街上那几个如出一辙,看向他们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厌恶与恨意。

    直人背着母亲排在队尾,由纪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只抓着衣角的手,她饿得一直在舔嘴唇,眼睛却紧紧盯着最前面那几张长桌。

    那些从木条箱里搬出来的东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不真实的油光,有人正把铁皮罐一样的东西“咣”一声扔在桌面上,声音脆得像石头撞石头。

    队伍最前面,两个黑甲士兵背着手并排站着,肩甲在太阳下像两座小小的黑铁山峰,其中一人脚下还踩着半包被踩破的纸箱皮,像是这地方真正的主人。

    几个美军分发物资时,总要先朝他们那边瞥一眼,像在反复确认自己没做错什么。

    “皆さん、よく聞いてください!”一道被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忽然炸开,震得前排的人猛地缩了缩脖子。

    只见一个穿着旧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扶桑男人站在一张木凳上,一手举着半旧的喇叭,一手按在胸前,脸上是一种比哭还认真的虔诚。

    “今朝、皆さんがここで受け取る食料は、すべて周邦軍事委員会からの救援物資です!”(今天早上,大家在这里领到的所有食物,都是来自周邦军事委员会的救助物资!)

    “これは、あの御方、顧承淵委員長が、遠く海を越えてまで、皆さんのことを思って届けてくださった恵みであります!”(这是那位大人、顾承渊委员长,跨越重洋,念及各位,才送来的恩赐!)

    “苦しみの中にある者を救おうとされる、まさに天の慈しみのような御心であります!”(他那想要拯救受苦之人的胸怀,正如上天降下的慈悲!)

    “请大家好好珍惜今天的这一餐,不要浪费!也请永远不要忘记对周邦军事委员会、对顾委员长的感恩之心!!!”

    扩音器里的声音继续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那个灰西装扶桑男人像是突然获得了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站得极直,脸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放下胸前的手,朝身后某个方向微微侧了侧身,又清了清嗓子,重新把喇叭举到嘴边:

    “在领取食物之前,各位,请跟随我,用心,一起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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