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集地门前,那支仓促拼凑起来的军乐队开始奏响迎宾曲。
说是“军乐队”,其实不过是从聚集地里搜罗出来的、勉强会摆弄乐器的幸存者拼成的草台班子。
乐器更是五花八门——两把掉了漆的小号,一把破了皮的大鼓,几支不知道从哪个学校翻出来的竖笛,还有一个连调都调不准的手风琴。
吹出来的调子断断续续,节奏时快时慢,有时候还会跑调到九霄云外去。
但没有人笑,因为那曲子,是周邦的迎宾曲。
那些破旧的乐器,那些手忙脚乱的乐手,那些走调的旋律,在这一刻,在绝对武力的加持下,比任何完美的演奏都更加动人。
第76轻型合成旅的车队,跟在那几辆锈迹斑斑的引导吉普后面,鱼贯而入。
一辆,两辆,十辆,二十辆……
那些轮式战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那道破烂的钢铁大门驶入,车身的数码迷彩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巨大的轮胎碾过被仔细清扫过的地面,卷起滚滚扬尘,那扬尘是黄色的,细密的,像雾一样向两边扑去。
扑到那些站在路边的越国“体面人”脸上,扑到他们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上,扑到他们为了今天特意换上的最好的衣服上。
但没有人躲,没有人捂鼻子,甚至没有人皱眉。
他们站在那里,任由那尘土扑到脸上,扑进眼睛里,扑进嘴里。
那些刚才还藏着不服、不爽、不甘的眼睛,此刻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些缓缓驶过的战车,盯着那些站在炮塔上的士兵,盯着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装备。
那扬尘落在他们脸上,落在他们唇边,有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竟然是甜的?
不,那不是甜,那是一种他们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文明的味道!
那是属于正常世界的气息,属于秩序、力量、未来的气息。
他们贪婪地呼吸着,大口大口地,像是要把这尘土里蕴含的一切,都吸进肺里,吸进骨头里,吸进灵魂里。
而那些站在最中间的周邦人,他们的反应更加直接。
陈河已经哭得睁不开眼了,但他还是拼命睁着,任由尘土混着泪水,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痕。他的嘴张着,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要把这尘土永远留在身体里。
大黄站在那里,仰着头,闭着眼,任由那尘土落满他的脸。
他的嘴唇在抖,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也许是家乡的名字,也许是亲人的名字,也许是那句他念叨了一早上的话——
“咱们的军队……咱们的军队……”
那些女人,那些老人,那些孩子,也都站在那里,任由尘土扑到脸上。
没有人躲,没有人擦。
这是共和国军队带来的尘土,哪怕沾满全身,也是香的!
就在这时——
一辆体型更加威猛的轮式装甲指挥车,带着两辆轮式步战车,缓缓驶离了车队的主序列。
它没有跟着大部队继续往里走,而是打了一把方向,径直朝人群聚集的方向驶来。
三辆战车的发动机轰鸣声陡然加大,卷起的尘土也更加浓烈。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辆指挥车上。
那是一辆猛士3型装甲指挥车,体型比旁边的步战车小一些,但线条更加凌厉,车身覆盖着同样的数码迷彩,车顶竖着几根粗细不一的通信天线,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它在人群前面大约十米的地方稳稳停下。
两辆步战车也停了下来,一左一右,呈护卫阵型。
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低沉下去,最后只剩下轻微的怠速声。
咔闼——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沙漠灰作战靴的脚,率先踏了下来。
靴子踩在地上,稳稳的,踏实的,像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那种踏实。
然后,是一个人的身影,从车里钻出来,站直了身体。
那是一个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军人,肩上扛着大校军衔。
他的身材魁梧,但并不臃肿,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肩膀宽厚,腰背挺直,那身笔挺的迷彩作战服穿在他身上,衬出一种天然的力量感。
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格外有神。皮肤是那种长期在野外训练晒出来的健康的麦色,和在场那些常年窝在山洞里、脸色苍白的幸存者形成鲜明对比。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道破败的大门,那些锈迹斑斑的工事,那些衣衫陈旧但努力收拾得体的人群。
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傲慢,不是居高临下,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优越感。
那种优越感,不是来自他个人的成就,而是来自他身后的那个庞然大物,来自他身上那身军装,来自他脚下那辆战车,来自他身后那支正在缓缓驶入聚集地的钢铁洪流。
那是一种属于共和国军人的、与生俱来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