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初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这一年基本上没什么大事发生,卫渊照例写了封准备进京面圣的奏折,虽然估计已经没什么人看了,但还是派人送往汤室。这封信也不能说是没有一点作用,至少上表了,汤帝总要下诏抚慰,再送点钱粮来。
但是天下虽无大事,但小乱不断,局势日蹙。
甘州被度化的数郡,在孙宇的高压下好不容易完成了秋收。但一进冬季,大雪封门,就到了家家户户无事可干,每日里窜门吹牛的日子。百姓可以是窜门,也可以是勾连。
往年北地的乡村镇集,雪季都是这样过来的,窜门窜着窜着,小叔大嫂就容易滚到一起。但今年却是不一样,只要十来个人聚在一起,就有人讲经说法。
孙宇虽然用计谋抓捕了绝大多数法师,然而没过几个月,就不断有人或是顿悟觉醒,或是梦到高僧授法传经,一个个法师又冒了出来。
法师布道,信众听经,听完经后往往会招待法师大吃一顿,信众们则是陪吃。
但北地本来粮食就少,正常情况下冬天大家都是在半饿的状态下熬过去的,年年冻饿而死的人都有不少。如此大吃,眼看着过冬之粮撑不了两个月。
于是信众们一边听经,一边派了代表向官府要粮救灾,且态度强硬、要粮要得理所当然。
某县县令刚从青冥到此上任,性情刚硬,拒不发粮,除非信众法师们放弃释教,并且在冬季兴修水利,以役换粮。
结果万没想到,四野乡村的信众们将存粮吃了顿饱饭,就在法师们的号召下冲进了县城!县城中的衙役、民勇大多也都是信众,坐视上万信众涌入城中,将县衙团团包围。
县令仗着自己道基后期修为,试图护着家人杀出重围,结果人群中忽然冒出几人,各持法器,几道大威力的释咒砸下,顿时将县令打落。
随后信众们一拥而上,乱拳打死了县令,至于他的家眷,下场则与落入饥民手中无异,生不如死。
法师们随即开仓放粮,可是县中存粮不多,众人大吃大喝之下不过数日,粮仓就已见底。
于是一些衙役、师爷自告奋勇,跑去邻县借粮。不肯借就攻打县城,前后不过数日,又有两县陷落,青冥派下来的官员大多被打死,有一些甚至被吊在城楼上,点火活活烧死。
此时孙宇早已返回青冥,郡守也是刚从青冥调来。
这新郡守相当果敢干练,当即调动驻军,占据要道,要动乱的三县分隔开来。同时将暂时没有动乱的县城中民勇衙役全部调到城外,筑营而居,城内则由青冥军入驻。
动乱三县信众屡次冲击,却哪是重甲青冥军队的对手,次次都是徒然留下几百具尸体,无功而返。
以铁腕手段强行隔离各县,使之不能彼此呼应之后,这位郡守立刻向青冥请命,调粮调人,准备撤换几个有被度化迹象的县令。
对于这等事,卫渊反应极快,当场就调派了新的县令,同时有金丹随行,将那几个被度化的县令捉拿,押回青冥。
新县令们一到任,就各显手段。有的县令以苦修和传道名义,将众多核心信众聚于一堂,连开七日大法会,期间只给清水,每日一个馒头。法会之后,核心信众个个饿得虚弱无力,再也无力闹事。
另有县令由此得到启发,不光举办法会,还在法会周围暗暗设阵,抽取信众的精元生机,一场法会下来,人人如同大病一场,半数卧床不起。
还有一位名为陈到的县令,不仅设阵,还顺势用抽取到的精元生机炼丹,狠狠地补了一笔县库。
郡守将动乱三县分别隔离后,遣人送了些酒水过去。信众法师们酒是要收下的,然后大醉三天,酒醒后顿时觉得精力旺盛,就是饿得快,一日要吃三日之粮。
县中粮食本就没有多少,这下转眼间就断了粮,偏又腹中饥饿难忍。正常情况下此时本应生乱,但是众多信众只是聚集在一处处,静坐念经,居然就这么忍了下来。
郡守也是个有定力的,每日哨探,按兵不动,只等信众们自己撑不住内乱。
但等了数日,却等来了一个消息:有信众斩杀了不信释的,做成肉丸,给大家分食!
郡守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好,立刻调来大队盾士,开始猛攻,打晕一批就抓回来一批,再打晕再抓回来。眨眼之间,几座临时设的大营全部填满。只是三县合计有四十余万人,抓都抓不过来。
人抓回来,这郡守就不装了,将加快消食、积蓄精元的参芝丹溶水,给众人喝了。此丹于铸体大有好处,就是食量会大增,也更不耐饿。他倒要看看,在极度饥饿之下,这些人究竟能挺到多久。
三县乱民本是乌合之众,精锐突击兼众金丹压阵,郡守身为法相中期,亲临前线镇压,最终平乱自无悬念。
「————乱民虽平,异心未变,此诚平添四十三万囚徒。大军一撤,乱复生也。臣才疏学浅,唯有稳定局势之能,无扭转乾坤之力。望魏王早定大计,解此危局————」
这是郡守给卫渊上的奏疏。
北方诸郡就在卫渊眼皮底下,不得不说新调去的这批官员都很有能力,各出手段,牢牢将局面压制住。在信众遍地,法师如毛的北地,又没有造成大的血腥杀戮,已经是相当不易。
现在调来北地的官员,已经都是自青冥中成长起来,于万众之中脱颖而出的人杰,他们只以青冥人自居,不知汤天子,亦不知九国,眼中更无世家仙宗,只剩下一个太初宫,还要排在界主之后。
这批官员也确实有才干,足以镇压一方,手段百出。这是让卫渊欣慰之处,也大大省了他的心力,不必去忧虑北地局势,而是专注于积蓄实力,准备与净土的决战。
放下奏疏,卫渊长出一口气。北方数郡压制住就好,就算没有改善,亦是无妨,无非就是没有产出,且需要驻军而已。
但现在这阶段,连西晋的南方五郡都才刚刚奠基布局,刚开始大举建设,中部十五郡眼看着就要接上浮路。北地几郡早建晚建都没有差别,局势不稳的话,可以将这部分资金投到南方去,反而见效更快。
只是那些信众,就如着了魔一样,一边虔信净土,一边厌恶排斥青冥,两不耽误,且坚定如钢。
青冥派去的各路修士都是束手无策,只有宝芸的天魔妙相能够暂时转化一批人过来,但也只是暂时,数月之后,他们就会渐渐想起旧事,重新向往净土。
且这种度化全无痕迹,根本查不出是哪里改变了。可是这些信众有如疯魔,说什么都没有用,已经被度化的人,根本就转不回来。
这可是几千万人,在卫渊眼中,就是自己的成道基石,结果被人敲了一大块下去。
孙宇那边进行的是根本性的基础研究,进展则是十分缓慢,数月过去,也没见他那边有什么好消息。
此时在吕氏祖地的仙府中,卫渊又命人建了一块舆盘,范围囊括北地诸国。
他有空时就会站在舆盘边沉思。现在他正在思索自西普起兵,打穿东晋,直抵北齐的进军路线。这是一场数十万里的远征,也是卫渊最后手段。
若是别无他法,卫渊就准备尽起青冥之军,推平大宝华净土的山门。
但这是下下之策,也是万不得已的选择。净土肯定已经有所布置,专门防着卫渊此举。并且劳师远征,历来是兵家大忌,纵是不世出的军神亦有在这一点上折戟沉沙,前例不在少数。
现在青冥军势厚重,火力极猛,代价就是军需物资是九国传统军队的数十倍。每万人部队调动,若是动用浮舟的话,需要近百艘。
此时在卫渊视野中,数道行军路线穿山越岭,一路东去。每一条线路都是有利有弊,也都有可能遇上不同情况,比如说天灾、伏兵、突袭,甚至是天劫。
卫渊凭借万道神念,解析海量信息,一点一点地推动着行军路线东去。再难再复杂的军略,也难不倒卫渊。
只是卫渊隐隐有种感觉,最糟糕的可能,不是打不下宝华山门。而是付出惨痛代价推平了宝华山门后,一无所获。
卫渊这些时日没有轻动,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静如两个和尚实际上是净土的一个警告,下一次,就不知道会有多少和尚潜入北地,南方,甚至进入青冥,或是益州。这些和尚也不会是坐化于卫渊面前,让一身神通受大阵限制而只能发挥十之三四。
他们会找个地方悄然坐化,然后度化周围千里、百里,甚至几十里的凡人。
莫要看小修度化范围小,若是在都市中心坐化,影响的依然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人。
这才是卫渊真正担忧的,他倒是无惧道途根基动摇,而是实在不忍心亿万凡人成为信众。
卫渊并不反对释道,亦不反对儒修,但他不能接受度化。使民能自决,方是卫渊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