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走凉菜开始,张远就一直夹着小心。
因为他怕身后有人捅自己腚眼。
自己人生走一遭,朋友不少,敌人更多。
他望了圈人头,心中感叹。
别看我常在帝都混,说到底,我还是不是帝圈的人。
因为我没有那个血脉!
这玩意不是论户口,不论口音,不论住址,而是论出生。
生下来没有就是没有。
只不过,他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在于,别人不是,会愁。
他不是,愁的是别人。
多少人希望他是帝圈一员,这样能省不少麻烦。
酒桌上,大家很统一的都没有动筷,即使凉菜已经上了许久。
都是人物,又不是小孩子,没人馋吃的。
都等今天的主角,也就是正式从中影退休的老韩上台做最后一次领导发言。
“哎呀,大家都太给我面子了。”
“搞得这么正式做什么。”
“好吧好吧,我就随便说两句。”
宴席是中影办的,欢送领导。
这点还是要的,人走茶凉是一回事,不能还没走就凉。
老韩还装起来了,一副“你们害苦了我呦……嘻嘻嘻”的状态。
最后摆了一次领导架子。
日后可没这机会。
人就怕这个,尤其是当领导的。
使唤人,指点江山半辈子,突然靠边站,容易玉玉。
张远早就说好,让他来给自己当专家顾问。
老韩依旧摆架子。
我老了,退休了,也该回家享福了。
不来不来,不合适。
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我这样人早落伍了,提供不了什么价值。
可别傻呵呵的真信啊!
真顺着他的话说,准翻脸。
张远清楚,和我玩三辞三让呢。
另外,也是在让他给出更好的条件。
最后张远表示不用坐班,给您单独留一个大办公室,想来就来,来了是办公还是招待朋友都行。
不想来我让公司的人把文件,资料给您送家去。
酬劳拿年薪,12万。
当然,这只是幌子,单纯的专家返聘费用,给外人看的。
实际在作品挂监制另外给酬劳,一次最少也得几十万。
老韩又是一副“我都退休了,你尽给我整麻烦事……嘻嘻嘻”的做派。
没一会儿,台上的老韩说几句后,有主持人上台献花,还献礼品,一份中影纪念册,里边都是老照片,老作品的海报。
主持人还结合大荧幕,细数了老韩的“丰功伟绩”。
大家欢呼的欢呼,鼓掌的鼓掌。
张卫平曾抨击老韩,说他是华夏影视圈的座山雕,这个外号就是打张卫平这儿来的。
就老张这嚣张态度,这嘴,老谋子和他分了后没人答理再正常不过。
说他霸占华夏影视圈食物链顶层,这情况是有的。
但功劳也是有的。
也不像有些人吹得那样,好似没了老韩就没有华夏电影现代化。
事实不是这样,没了马芸,还有王云,李云。
没了雷军,还会有张军,王军。
俗话说时势造英雄,到了时代的十字路口,自有英雄会站出来。
老韩接到任务,一手创办中影,就是华夏影视风口上的那只猪。
并且是高层特许,亲手喂养的猪。
若没有老韩,到了这个时候,上边也会找别的德高望重,实力雄厚的人来干这事。
但老韩干的不错,而且方向也不算错。
有人说他好大喜功,有点。
但鼓励上马大片,的确契合当下千禧年后资本飞升的时代背景。
而且他真能帮一帮导演拉到钱。
并且大部分都是成功的……唯独死吴宇森手里了。
想到此处,张远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大狗哥。
“你看我干什么?”正在鼓掌的狗哥余光观察,问道。
我观汝印堂发黑……张远压下心里话,笑着摇摇头。
你和老韩死一个人手里。
“狗哥,咱们一会儿是不是得多喝几杯?”
“毕竟都在准备上市。”
“嗨……应该的。”
一提这个,对方乐起来,但笑中带着少许僵硬。
没一会儿在老韩“吃好喝好,不醉不归”的客套词下,大家才开始动筷。
张远早饿了,夹了个芥末墩吃,一口下去,直冲天灵盖。
芥末墩就是白菜心卷成卷,浇上卸开的黄芥末汁。
这玩意算是老帝都小吃,吃的就是白菜的鲜亮和芥末的刺激。
倒是提神醒脑。
眼泪都挤出几滴来,回忆刚才狗哥的表情,愈发清晰,转头便问。
“大狗哥,最近怎么样啊?”
“上市顺利吗?”
“哥们,我也不瞒你。”平日里绝对大嗓门的他,这会儿咬起了耳朵。
“这一桌人都是老板,但咱俩最近。”
张远心说这话没毛病。
桦宜,光纤,博纳这类都已经上市,无论用什么手段,总之都上市了。
剩下几家没上市的,近期也没有上市打算。
唯独他俩都在谋求上市,而且是关键期。
就那么几个月,一锤定音!
狗哥和他交代了,小马继美股上市冲击失败后,谋求港股上市也失败了。
现在打算走大A。
“哥哥我要是有你那么多香江老板做支撑,估计这关就过去了。”狗哥说到此处,猛灌了杯白的。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还得应付那么些人。”
“不像你,主要股东都是自家人。”
“也是。”狗哥点点头。
张远是捡好听的说。
实际上自家人也不靠谱,前世他挂了后,自家人头一个打起来,互相夺权。
“没事。”他又与张远碰杯:“只要我那部大戏,《太平轮》过阵子上映,一切都会好起来。”
“有了这笔业绩,账目好看就能顺利。”
张远很难绷,可别诅咒自己啊……
“还是你厉害,那部《环太平洋》弄的这么大,现在都12亿票房了,我眼红的很。”
“其实我就是出门抹猪油,假装吃荤腥。”张远解释道:“成本高的很,不赚钱。”
以前八旗子弟落魄后,就用猪皮擦嘴,假装在家大吃大喝,满嘴油。
其实大部分要上市的公司,都在干猪皮抹嘴的事。
“咱们要不一块提一杯,祝福韩总退休快乐。”张远提议。
他这话别人没法反驳,小王都动作迟缓的举起酒杯。
“王总最近怎么样啊?”
“桦宜我许久没去了,好不好。”
“听说你们和冯导签了对赌协议,预祝大大的发财。”
“我很看好桦宜的未来。”
张远说的是好话,但小王听着像是在讽刺。
如果他知道张远通过一堆公司和账户买了价值3000多万的桦宜股票,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作为大A股民,真心期望桦宜蒸蒸日上。
张远说这话时,背后还时不时传出几道冷笑声。
源自陆太君和姚程的老公曹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远去主桌给老韩敬酒。
一瞧见他来了,老韩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华夏影视圈还得靠你这样的年轻人去闯,去干。”
看似客套话,但他又跟着说。
“培康,你说对不对啊?”
转头看向一旁的老啦。
就是他的接班人,下一届中影董事长。
老啦和老韩不同。
老韩是地道军人家庭出身,绝对的帝圈模板。
而老啦是个留洋派!
北外法语系的高材生,毕业后去巴黎待了好些年。
所以这位上来后,非常注重中外影视圈的交流合作。
也算顺应时代。
张远一瞅,夸我后问老啦,嘶……这是嘱托的意思,还是看看对方还听不听自己的话?
他觉得两者都有。
老啦长相比老韩斯文许多,又与他认识。
《绣春刀》挂在了他名下出品。
“韩总说的对。”
我说总座高见。
“是要鼓励年轻人去拼的,张远这几年的进步有目共睹,中影要支持。”
中影是公司股东,之后还得和老啦打交道,张远赶忙也提了杯。
“Que tout se passe bien。”而后又说道。
法语的祝福词,祝他一帆风顺。
老啦一听,给自己上任唱喜歌呢,挺高兴。
而且张远会说法语这事他也乐意,行业内会的人很少。
“刚才我们还说起一件事。”老韩夹了几口菜后说道。
“从年后开始,华夏和棒国要开启全面文化交流合作。”
“双方高层出资,有一个2000亿韩元规模的基金。”
“其中有半数会分给影视,包括税收补贴,艺人活动经费支持,项目投资,公司投资。”
“这事是棒子女一号来华夏时谈论的,上边已经批了。”
“明白了吧。”
“懂了!”张远连连点头。
这就是有关系的好处,否则百亿补贴的门朝哪儿开你都不知道。
有老韩在,事情细节,怎么做能拿补贴,他肯定第一时间就能一清二楚。
张远早就想对棒国下手,一直在等机会。
上头出满减补贴,外加我这边上市后资金充裕,刚刚好。
就是……张远用眼角瞄了眼自己那桌。
知道这消息,肯定不止自己。
又和新老两位领导聊了会儿,他便回到座位。
没过多久,老韩回礼,挨桌敬酒。
到了他这边,所有人起身。
“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来来来。”
“张远过来。”
“中雷也来。”
“还有陆穿,曹郁,都来,都一块喝。”
见此,之前还在怀疑老韩安排座位时是巧了还是故意的他,不怀疑了。
准是故意的。
“大家都是同行,同舟共济。”
“以前有点小矛盾,没大事。”
“喝了这杯酒,随风去!”
老韩都不是暗示了,直直明说。
张远有数,这儿是他的场子,他的退休宴。
刚才又帮我向老啦一通嘱托,现在该是我“回报”的时候了。
老韩希望能在自己还有余力时,把大事都办了。
人际调和也是大事,你们几个打起来没人受得了,损失是华夏影视圈的。
陆穿是老韩支持起来的,曹郁是北影厂两代老人,桦宜和冯晓刚也是他扶起来的。
张远能有如今的公司,理论上也是因为有他的支持。
他若不支持,拢不起来那么多人,也容易被人攻击。
所以在老韩眼里,当然都是“自己人”。
“韩总说的对。”
“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我没有父母依靠,把韩总当父母,出门就得靠在座这些朋友了。”
张远开口说话。
周边几位心里调侃,老韩到底是你父还是母啊?
但见老韩听了高兴,也不敢言语。
出门在外,比的不就是谁脸皮厚。
“陆导,是不是啊?”张远侧身,把酒杯递向陆穿。
其实该尴尬的是他,毕竟他被仇人包围了。
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陆穿有心骂娘,可见到他递来的酒杯,又看看老韩。
不给张远面子行,不给老韩面子不可以。
只得与他碰杯。
张远心说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这种时候了,酒杯还举这么高。
做人得拿得起放得下。
瞧瞧韩信,勾践,贾乃亮……
换做他,这时候准把杯口放的低低的,装也得装出兄友弟恭的模样给老韩看。
结果陆太君的杯口比他高半个杯子。
完蛋玩意,这种心胸格局,拍不出好片。
曹郁更是碰杯浅到差点没碰着。
小王到底做生意的,杯口只比他高一点点。
张远心说别急,等老子上市成功,到时候谁杯口高还不一定呢。
“张远准备上市,我作为前辈也要祝福。”小王不光主动碰杯,还客气。
“不敢不敢,我都是和王总学习,才有能力做这些事。”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王的话也好听:“只是上市之路艰难,一定要小心。”
他说着轻轻拍了下张远的手背。
目光意味深长。
“感谢提醒,若上市成功,就冲这句话,我也得请您吃佛跳墙。”
速冻,15块钱一桶的那种。
“好啊,这样多好。”
“早该如此。”
老韩本就没少喝,这会儿痛快了,更浮几大白,脸涨的通红。
“之后我退了,大家不要忘记我这个老朋友就好。”
“怎么会,大家依旧唯韩总马首是瞻!”张远带头开口。
其余人心里悔,我怎么没长他的嘴,又快又准。
到了最后,老韩还拉着他谈起陆穿几人的事,像个长辈一般劝他。
“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
“不是……我不是不听您的,主要最近心思都在上市工作上。”
“等我办好了,调整过来,一定公开办。”
“结怨可以私底下,但和解一定要公开,您说是不是?”
“这可是你说的,别给我拉稀摆带,说了不算。”老韩拍拍他的后脑勺:“话是没错,体面的。”
为了拉拢老韩,他只能答应。
但具体如何处理操作,得想想办法。
一夜过去,他也没少喝,到家便睡。
次日起床,心里还在琢磨昨晚的几件事。
看了眼手机,自己发出邮件后,茜茜也没联系自己,QQ,微信,短信都没有。
依照自己的推断,她应该还在生气,但大概率有所松动。
她本性善良,虽然有脾气,但不是不讲理的人。
再给她点时间吧,刚好最近大家都忙。
像她说的,给些冷静的时间,她需要想想,我也得想想要如何相处。
眼瞅着临近期末,张远琢磨今天不用上工,赶紧去一趟中戏。
得趁考试前去一趟,再和各科目老师打招呼。
洗漱完就出门,没骑车,有点宿醉,坐车去了。
毕竟喝车不开酒。
几门文化课一一关照了,到了午后吃过饭,他准时踏入表演课教室。
我还得看程好消气没。
张远愁的呀,我怎么觉得自己越混越回去了。
以前游刃有余,现在身边一堆雷要排。
等着上课,没一会儿,带着保温杯,鼻梁上架着眼镜,手举教材的女教师进来了。
张远一抬头,愣住了。
不是程好。
怎么刘天池来了?
我记得她不教低年级表演课呀。
可已经上课,他只得带着这个疑惑,融入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