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院里。
苏陌睁眸之后,那滴悬在檐角的雨水,终于落了下来。
啪。
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在更远处,仙古大陆、钧天、九天之上,乃至混沌海边缘,都像被这一声惊醒。
有古老存在从沉睡中抬首。
有禁区深处的石棺微微震动。
也有星海尽头,一道盘坐于混沌外的身影缓缓睁开眼。
那是苏陌的道身。
不止一道。
无数道。
有的立在残破宇宙的尽头,有的站在时间长河的岔口,有的低头俯瞰一座尚未诞生文明的星球。
诸天太大。
大到一念之间,便能开出无数可能。
有人在一个选择里死去,又在另一个选择里称王。
有人在一方天地只是街边走卒,在另一方平行时空却能横压万古。
这便是轮回。
这便是无限。
可无限多元再如何浩瀚,若不能超脱,终究只在更高者的一念里起落。
苏陌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河洛残印。
淡淡纹路在他掌中交织。
河出天象。
洛显地脉。
文明因之肇始,万象由此赋形。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近乎没有温度。
“源。”
“你说我抢你权柄。”
苏陌声音不高,却像沿着诸天万界的缝隙传了出去。
“那我便抢给你看。”
找了这么久,苏陌也不打算再找了。
既然还是不肯出来,那就把这潭水搅乱,逼着他出来。
话音落下。
混沌外,一道道苏陌的道身同时抬手。
河洛残印从小茅屋中扩散,化作无形涟漪,穿过仙古圣院,穿过钧天,穿过九天诸界,最后没入那些早已被他经历过、留下过因果的世界。
剑仙世界。
末日世界。
御兽大陆。
高武都市。
科技纪元。
还有那片曾被源一指抹去,却被洛溪截住、反复轮回的紫薇星域。
某一刻。
河洛之纹与轮回之道交缠。
一道冰冷、古老、毫无情绪的声音,在许多人的脑海深处悄然成形。
苏陌垂眸。
“既然这方时空,源尚未真正诞生。”
“那我便亲手让它诞生。”
他说得很平静。
像只是拨了一下棋盘上的一枚子。
可诸天的颜色,已经变了。
……
太初道脉最近过得并不算好。
罗天走了。
苏陌闭关。
玄碑器脉虽然低调许多,可圣院七脉那么多弟子,总有人管不住嘴,也管不住手。
旧山门修好了。
裂缝填平了。
可太初道脉人少势弱,依然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地方。
这日黄昏。
后山药田边,宁不归抱着一捆被踩烂的灵草,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身上衣袍破了两处,发髻也乱了。
远处几个器脉弟子早已离去,只剩满地狼藉。
顾青舟蹲在田边,揉了揉眉心。
“第几次了?”
宁不归咬牙。
“这个月第五次。”
陈砚弯腰拾起一截断根,眼神冷了些。
“他们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
宁不归气得声音都抖了,“说什么路过,说什么试验新炼的行走傀儡,谁家傀儡专挑我们药田踩?它还认路吗?”
柳扶萤站在一旁,看着被毁的灵草,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是给小璇儿淬骨用的。”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罗璇最近修炼太狠。
至尊骨觉醒太早,灵气消耗远超常人。寻常资源已经跟不上她的进度。
若要稳住根基,最好能找到几种极罕见的灵物。
可太初道脉穷。
穷得连山门石阶都要几个人轮流修。
宁不归低头看着怀里的烂草,心里一阵发堵。
“小师姐今天还问我,圣院宝库里有没有星月花。”
他苦笑一声。
“我哪知道有没有。就算有,也轮不到我们。”
顾青舟拍了拍他的肩。
“先收拾吧。”
宁不归没说话。
他抱着那些烂掉的灵草,转身往自己的洞府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山路上没有灯。
太初道脉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气,也带着说不出的冷清。
宁不归越走越气。
越气越委屈。
“等罗睺师兄出关,一个个全给你们记账。”
他低声骂道。
“还有罗天师兄,要是他在,谁敢这么嚣张?”
骂完,他又缩了缩脖子。
“算了,罗天师兄在,我可能也不敢告状。”
宁不归回到洞府,把烂草往地上一丢。
他盘膝坐下,强迫自己静心。
“道心通明,道心通明。”
“外物皆虚,毁我药田者,皆为磨砺。”
念到一半,他忽然听见一道声音。
【你是否已经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无趣?】
宁不归猛地睁眼。
洞府里空空荡荡。
【你是否想摆脱无力、贫穷、屈辱,以及永远低人一等的命运?】
宁不归头皮一麻。
“谁?”
他一把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对着空气胡乱斩了两下。
“何方妖人,竟敢乱我道心!”
没有回应。
可他眼前,缓缓浮现出一行冰冷的文字。
【你是否想……真正地活着?】
宁不归脸都白了。
夺舍?
心魔?
还是器脉那群王八蛋新炼出来的幻术法器?
他后退半步,左手掐诀,右手持剑。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念完一遍,字还在。
他又换了一篇。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字依旧悬在那里。
宁不归额头冒汗。
“本座早已道心通明,岂会受此等技俩影响!”
他说得很硬气。
手却有点抖。
片刻后,他终于发现不对。
那些文字并非普通幻象。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蕴含某种大道轨迹。
他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原本堵塞许久的凝脉关窍,竟隐隐松动了一丝。
宁不归眼神变了。
“这……”
他喉咙滚了滚。
“莫非是哪位前辈在戏弄我?”
眼前又浮现出两行字。
【是。】
【否。】
宁不归沉默很久。
他先是对着四周拱手。
“前辈,晚辈太初道脉宁不归,素来尊老爱幼,品行端正,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没有声音。
只有那两个字静静悬着。
宁不归深吸一口气。
然后伸手,点向了“是”。
下一瞬。
他的身体僵住。
洞府消失了。
山风消失了。
连他最后那句“坏了”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黑暗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