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来到了小茅屋前。
“就是这了,大哥。这就是哥哥平时闭关的地方。”
罗璇小手往前指着,边走边说道。
罗天站在这里,脚步却顿住了,没有再往前。
那座旧院依旧安静。
小茅屋外,风吹过野草,木门紧闭,像与外面的喧嚣隔着两个世界。
罗天站在门前,他深深的看了那茅草屋一眼,仿佛隔着房门,看到了某个闭眼盘坐的小小身影。
那身影一动不动,也没有睁眼。
来到这里,罗天的脚步就停住了。
他眸子里,本来是重瞳绽放,自然开阖,双眸里还有未褪尽的神光。
但在这一刻,反而收敛了。恢复成平静。
他终究是没有再往前走。
“大哥,你,不进去找哥哥吗?需要我帮你喊他吗?”
罗璇问道。
“不用了。”罗天最终摇头,看着茅草屋,“我就在这里。”
他没有选择进去。
就在外面站着,一站,就是三日。
罗璇来过很多次。
想跟他说话,但相比于苏陌,罗天更是不善言辞。
而在一些关于修炼的困惑上,罗天才长舒一口气,进行了解答。
不过更多的时候,罗天还是在有意无意的看着茅草屋。
见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出来时,他双眸里的光沉了一下,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小睺……”
“不愿见我么……”
他低声说了一句,那双能洞穿本源虚无的重瞳里,此时只剩复杂。
他看的透万物,却看不透他的亲弟弟。
直到第三日黄昏,云霞烧红半边天。
茅屋里依旧没有动静。
罗天知道自己该走了,他终于转身。
罗璇也意识到了什么,她马上起身,跟在罗天身后,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他衣袖下露出的血痕。
那不是圣院之战留下的伤。
那些人,还不足以伤他。
伤口边缘有黑色煞气缠绕,像某种极古老的诅咒,哪怕以罗天的体魄,也未能完全驱散。
她此前,竟然一直没注意到……
罗璇脸色一白。
“哥,你身上……”
罗天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把袖口放下。
“不碍事。”
罗璇眼眶微红。
“骗人。”
罗天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让他身上的冷意散去许多。
“长大了,胆子也大了,连大哥都敢顶嘴。”
罗璇咬着唇。
“谁让你也骗人。”
罗天没有反驳。
他取出一枚储物戒,放到罗璇掌心。
“里面有些修炼资源,伤药也有。别总逞强,打不过就喊人。”
罗璇握着戒指,低声道:“喊谁?”
罗天道:“喊你哥。”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罗璇的眉心,“你又不止一个哥,”
罗璇双手捂着头,抬眸看他。
罗天目光落向旧院深处。
“罗睺那边,他向来让我最省心。”
他说到这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也最让我不省心。”
罗璇沉默。
罗天道:“我能感觉到,他身上又在发生一些我看不清的变化。”
“我不知道这变化对他是好是坏。”
风吹过旧院。
茅草轻轻摇晃。
罗天声音低了些。
“但不管怎么样,也都是我弟弟。”这句话很轻,轻的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罗璇撇了撇嘴,又吸了吸鼻子,握紧储物戒。
“那是,还有我这个妹妹呢,笨蛋哥哥的确最不让人省心了,但放心好啦,我会看着他的。”罗璇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罗天看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更要照顾好自己。”
罗璇闷闷道:“知道了。”
罗天收回手,转身走向云端祖麒麟。
临踏上麒麟背前,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事,唤我。”
“你们若唤我……”
“……那便瞬至。”这后半句话,是罗璇接口说的。
她咧了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随即又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知道了大哥,有事情会唤你的。”
罗天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动,“走了。”
祖麒麟踏火而起。
云层翻涌。
那道玄金身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霞光尽头。
罗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她才低头看向手里的储物戒。
戒指上有血。
不止一点。
里面的灵药、神矿、古符、丹瓶,也几乎都沾着肃杀之气。
有些材料甚至还残留着战场上的寒意,像刚从尸山血海中取回。
“大哥到底在经历了什么?”
罗璇眸光复杂,握着戒指的手微颤。
“还说路过,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横跨大半个星域,又怎么可能会专门路过呢?”
“一个个,都像骗小孩一样!真不让人省心!”
小罗璇叉着腰,看了看茅草屋,又看了看天边。
她突然感觉到,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好累。
……
当夜。
罗璇就去了太初道脉深处。
空羽蓝住在一座临崖小院里。
院中种着几株蓝叶古树,夜风一吹,树叶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常年在这里闭关,罗璇本来都不太好意思打扰,一路上,连过来的借口都想好了。
但真到了这里,发现根本就用不上。
空羽蓝就坐在石桌旁,似乎早知道她会来。
她穿着一身淡青长裙,眉目温婉,气质却很清冷,像山间月色落入湖心。
“坐。”
罗璇愣然,不过却也没空多想了,她没有坐。
而是把那枚储物戒放在桌上。
“导师,我大哥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
她问过父母,但是每次,瑶姬和罗震也是和哥哥们一样,更是用一些骗小孩都讨嫌的话来哄骗她。
就连笨蛋小姨也是,这回更是都不受她贿赂了。
明明她已经不是小孩了的说,她都已经七岁啦!不,准确的说快八岁了!
而空羽蓝,是如今她唯一能想到的信息来源了。
空羽蓝看了一眼戒指上的血迹,眸光微微一动。
她沉默片刻。
“你想听真话?”
罗璇点头像捣蒜。
空羽蓝轻叹,看了一眼天外,目光悠远。
“有一种天骄,是真正的天才。”
“天生圣人,生而知之,无师自通。”
“这样的人,没人能教,也几乎没人教得会。”
她神情复杂,看着自己的徒弟。
“罗天,就是这样的人。”
罗璇怔住。
空羽蓝继续道:“所以他从不需要来圣院按部就班修炼。圣院能给大多数天才道路,却给不了他。他自己的路,已经走得太远。”
罗璇低声道:“那他为什么受伤?”
空羽蓝没有立刻回答。
院中风声微凉。
过了许久,她才道:“因为他选择的,是另一条路。”
“杀伐之路。”
罗璇心口一紧。
空羽蓝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很沉。
“九天并不平静。”
“你们看到的圣院、古族、仙山,只是这片大陆光亮的一面。”
“在九天之外,还有难以想象的敌人屹立着。”
罗璇脸色渐渐发白。
空羽蓝道:“九天统治这片大陆,也守着这片大陆。那些最黑暗、最动乱的战场,需要有人去。”
“罗天,很早就去了。”
罗璇声音发涩。
“他才多大?”
空羽蓝看着她。
“有些人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真正做孩子的机会。”
这句话落下,罗璇眼睛一下红了。
她想起罗天在山门前那句“谁要动他们,先问我”。
也想起他临走时说“不碍事”。
原来那些轻描淡写背后,都是血。
空羽蓝又道:“他这么做,一方面是自己的选择。自古重瞳者,只有在战中才能开辟天地。越是杀伐,越能逼出他的道。”
罗璇抬头。
“另一方面呢?”
空羽蓝看着她,眼神复杂。
“为了你另一个哥哥。”
罗璇愣住。
“罗睺哥哥?”
空羽蓝点头。
“是。”
罗璇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空羽蓝道:“你或许不知道,你那位罗睺哥哥,以前闹出过天大的麻烦。”
她顿了一下。
“此事似乎还牵扯到青帝。”
青帝二字出口,院中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罗璇喃喃道:“青帝……”
空羽蓝没有深说。
“总之,他此前其实被罗家踢出过家族。连带着你们这一脉,也受到牵连。”
罗璇脸色发白。
“所以大哥去战场,是为了……”
空羽蓝轻声道:“赎罪。”
“也是为了把罗睺,把你们这一脉,重新捞出来。”
罗璇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一直以为,大哥高高在上,是罗家少帝,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她也一直以为,苏陌这些年在圣院旧院里,安静得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如今才知道。
有人在黑暗战场杀到浑身是伤。
有人在小茅屋里沉默闭关,身上藏着她看不懂的变化。
而她被护在中间,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罗璇站在那里,像被人从热闹的人群里忽然推到了雪地。
大哥来了圣院。
替她撑腰。
替太初道脉撑腰。
也替哥哥在这世上,再撑起一块能站人的地方。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茅屋外,站了三日。
罗璇喃喃道:“大哥他……”
她说不下去了。
空羽蓝目光复杂。
连她也看不透,那个少年的未来到底会走向何方。
罗家一个比一个妖孽。
一个比一个像怪物。
可怪物这两个字落在他们身上,又显得太轻。
罗天那样的人,生来就该站在风暴中央。
他不需要谁替他铺路。
他自己就是路。
空羽蓝道:“据我所知,罗天身上获得的功勋,不在少数。”
罗璇抬眼。
空羽蓝缓缓道:“这说明,他至少斩了不止一位异域神王。”
罗璇呼吸一滞。
异域神王。
那已经不是普通弟子能想象的境界。
对很多圣院天骄而言,虚神便是一道大关,真神已是足以横压一方的存在。
可罗天才多大?
就已是击杀异域神王?
空羽蓝望向天边。
“此子,是真正的人族未来。”
这句话不重。
却像一块石头,落在罗璇心里。
她以前也知道大哥强。
知道大哥是罗家少帝,天生重瞳,伴生祖麒麟,是罗家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天。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片天也会流血。
也会为了他们,去战场上用命换功勋。
罗璇咬紧牙关。
粉拳一点点握紧。
父亲瞒着她。
母亲瞒着她。
大哥瞒着她。
哥哥也瞒着她。
连罗辰那个讨厌的家伙,都没有告诉她。
所有人都瞒着她。
她明明也是罗家的人。
却偏偏是最后一个知道。
委屈涌上来时,她差点想哭。
可下一刻,她又硬生生忍住了。
哭没有用。
哥哥不哭。
大哥也不会哭。
那她也不哭。
空羽蓝看着她,轻声道:“罗璇,你还小。”
罗璇低着头。
“我不小了。”
空羽蓝怔了怔。
罗璇抬起脸,眼眶微红,声音却很稳。
“导师,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认真行了一礼。
空羽蓝没有避。
这一礼,她受了。
“去吧。”
空羽蓝道:“有些事知道得太早,会很累。”
罗璇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后,她听见空羽蓝又开口。
“罗璇。”
罗璇停下。
空羽蓝看着她的背影。
“你大哥很强,你哥哥也很强,但强者也会有不能回头的时候。”
罗璇没有回头。
空羽蓝道:“如果有一天,他们都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自己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