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里的骚乱渐渐停歇。
床榻上的陈迹忽然睁开双眼,他耳边方才有若隐若现的经文声传来,竟使这几日攒下的疲惫一扫而空。
可那经文声微弱,他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从西偏院外传来的。
陈迹拍了拍卧在胸口睡觉的乌云:「你刚才听见什么了吗?」
乌云眼皮都没抬:「没有。」
此时,国公府外传来打更人拉长了音调的报更声:「平旦!」
这一声报更,像是唤醒了上京城,国公府忽然热闹起来。院落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还有小厮的扫地声与讨论声。
陈迹揽着乌云起身出门,贴着院门听外面的小厮交谈:「听说今晚守岁大宴,金吾卫的引傩队要从咱永兴坊过,到时候咱们扒着东边的围墙说不定能瞧见。」
另一名小厮疑惑:「你咋知道,陛下告诉你的?」
先前说话的小厮没好气道:「腊八之后永兴坊外面的武侯铺就添人了,旁的望楼上都是两人,就这边是六个人,这不明摆的事吗?」
有人小声提醒道:「我劝你们省省吧,到时候王公大臣都要跟在引傩队后面,敢暗中窥探,小心望楼上的武侯一箭射了你们脑袋。」
陈迹和乌云一起鬼鬼祟祟地贴在门边。
一名小厮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今日四皇子、六皇子都在平康坊施粥、发利市,咱们等会儿偷偷溜出去领了利市再回来啊,两边各领一份,能有几十文钱呢。」
「今年十四皇子似乎也要发利市,但听说定在了归义坊那破地方。」
「嘿,离阳那妖妇也想争一争,但她哪争得过四皇子和六皇子?那两位背后可是有元襄和陆谨的。」
「归义坊太远了,咱要是溜出去太久,叫二管事发现了又是一顿臭骂。」
说话间,外面传来二管事的怒斥声:「又在这偷懒!赶紧去打扫家庙,若是等会儿国公爷去祭祖的时候,让我瞧见路上有灰、有雪、有落叶,小心你们的皮!」
小厮的声音一并息了,几人拎着扫把匆匆离去。
陈迹听见二管事的脚步声走到西偏院门前,站在外面不知在犹豫什么,半天都没敲门0
就在此时,冯先生的声音又在外面响起:「你在这做什么呢?」
二管事慌忙道:「回大管事,国公爷今晚要去守岁大宴,我来看看马匹和车驾准备的如何。」
冯先生平静道:「行了,忙你的去吧。」
二管事讪笑道:「好嘞。」
待二管事离去,冯先生敲了敲门,陈迹打开门将他迎进院中,双眼炯炯有神的盯着对方:「有办法了?」
冯先生上下打量他,调侃道:「你小子眼里倒是多了几分活人劲儿,不像以前那般死气沉沉的。」
陈迹一怔:「有吗?」
冯先生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天亮之后,离阳公主要领着十四皇子前往归义坊施粥,你师父一定会去,护着离阳公主免得被人刺杀。等会你牵着马车去城南大通坊周记车马行,有人问起来了,你就说是我让你去换车轮的,免得守岁大宴的时候,国公马车坏在路上。」
陈迹接过火漆封着的信函:「这封信是?」
「带给你师父的,」冯先生叮嘱道:「切记,离阳公主和十四皇子身边一定有不少人盯着,稍有差池万劫不复,莫要露出异样。但也不要太慌张,金吾卫都认得国公府的车驾,他们不敢盘查你的路引与户籍。」
陈迹点头:「晓得的。」
他从马厩里牵出昭烈,当即就要往西偏院外走,冯先生拉住他:「这么着急?吃了早饭再说。」
陈迹从冯先生身边经过,头也不回道:「不吃了。」
陈迹来到后院,将车辕套在昭烈身上。
可他刚套好,却听乌云喵了一声:「小心,车里藏着人。」
陈迹拎起手边的竹扫把,慢慢靠近马车,而后一把掀开车帘。
只见白行真换了一身灰布衣裳缩在车里,讪笑着看向自己:「早啊。」
陈迹皱眉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白行真眼神飘忽不定:「我四处走走,刚好转到此处,坐在车里歇歇脚。」
陈迹对他招招手:「出来出来,我要驾马车出去。」
白行真眼珠子转了转:「你带我一起出去吧,你初来京城肯定会迷路的,我知道大通坊周记车马行在哪。」
陈迹狐疑:「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周记车马行?」
白行真嘿嘿一笑:「这都是国公府的惯例了,我自然知晓。听说今日京城极热闹,我身上带着银子,你带我出去,我便请你吃锅包肉,吃马家烧麦,还有熏肉大饼、老边饺子!」
陈迹摇摇头:「我对这些没兴趣。」
白行真犹犹豫豫地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咬牙道:「这很值钱的,给你。」
可陈迹摇摇头:「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要。不如这样,我路上问你点事,你若知道了就答,如何?」
白行真眼睛一亮:「一言为定!」
陈迹放下车帘,坐在车板上,腿悬在车外,赶着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国公府。
刚出府,白行真便迫不及待地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好奇打量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一边打量,一边说道:「你以前没来过这上京城吧,上京城当属除夕与上元夜最热闹,坊门、城门整夜不闭,不论百姓、士人、商贩、部曲、奴仆都可以上街,灯火从黄昏一直烧到天亮————」
陈迹手执缰绳靠在车壁上:「你也是从旁人嘴里听说来的吧?」
白行真有些不好意思:「父亲小时候与我说过一次,他原本答应我,等我身子好些————等我大了,就带我出来看看。」
陈迹随口问道:「他食言了?」
白行真轻声道:「他前些年去上京道接见诸番邦,路上染了风寒。」
马车上的两人沉默下来,出永兴坊时,他们看见里长还会领着自家坊的滩队上街,举行驱傩仪式。
里长自己扮作方相氏,头戴黄金四目面具,蒙熊皮、穿玄衣朱裳,右执戈、左执盾,当驱傩主神。
里长身后还有唱师与子,身穿赤布袴褶、戴黄铜面具、执锦幡,齐声随唱:「甲作食凶,肺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
白行真小声道:「每个坊都有自己的傩队,这永兴坊往年都是我父亲扮方相氏的,他还答应我,十二岁了可以跟在他后面当子,他们唱的词儿我都会。」
陈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白行真好奇道:「昭烈从不让人套车辕的,怎么你能让它乖乖的?」
陈迹笑了笑:「我有我的本事————对了,昭烈这样的马,还有几匹?」
白行真忽然咬牙切齿道:「原本是有两匹的,一匹枣红,一匹玄黑,可早些年那匹枣红的朱雀」被无耻贼人偷走,只剩下昭烈了。」
陈迹不动声色道:「只剩昭烈的话,岂不是再也生不出这般龙驹来了?」
白行真眼神殷切地看着经过的傩队,随口答道:「不会。父亲叮嘱过,等昭烈老了,就让我亲自将它送回上京道去,到时候只需要松了它的缰绳让它自己往草原深处走,三个月后它会自己回来,还会怀着一匹马驹。父亲还叮嘱过,它从草原回来之后不能进城,不然整个临潢府的看家犬都会吓得乱拉乱尿。等把马驹生下来,它会独自回到草原深处,去一个谁也找不到它的地方,再也不出来。」
陈迹疑惑:「如此神奇?那何不让它多去几次,多生几匹马驹?」
白行真否定道:「不行,父亲说了,不能————」
他目光警惕起来:「别问了,这事不能告诉你。」
此时,马车经过平康坊,只见两座粥棚针锋相对地立在道路两旁,行人摩肩接踵凑上前去,地上洒落了一地红纸。
陈迹指着粥棚问道:「那是四皇子与六皇子在施粥?」
白行真撇撇嘴小声说道:「不过是做样子给陛下看的,他们知道陛下有除夕易服出行、巡幸民间的惯例,便出来演戏给陛下看。这平康坊住的都是官贵与武勋,哪里需要他们施粥?真有那份善心,就该去安仁坊南边啊。」
陈迹漫不经心道:「陛下喜欢易服出行?」
白行真嗯了一声:「陛下早年也不这样,后来生病才喜欢出宫溜达。礼升三十二年除夕,他恰巧在永安坊遇见六皇子施粥,当晚守岁大宴便让六皇子坐在自己身边,还让他主持守岁大宴,一下子就把三皇子的风头全抢了。」
三皇子?这不是离阳暗杀的那位么。
陈迹随口道:「这位六皇子倒是有颗慈悲心。」
白行真喊了一声:「才不是呢,父亲说,是左卫里有人给陆谨通风报信,此人提前察觉了陛下动向,便安排六皇子守在路上,就是因为这事,他当年才极受元襄重用。如今风水轮流转了,他与元襄分庭抗礼,自己扶持了四皇子起势,又玩起老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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