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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齐家家事

    齐家马车在暮色中穿过棋盘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格登咯噔的声响。

    院使坐在车厢里,侧身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上行人渐稀,店铺开始上板。

    院判在旁边小声开口:“大人?”

    院使放下车帘,回头看他。

    院判压低了声音:“齐家这几日都不让太医上门探视,为何今日醒了,反而要请我等去齐家?这里头……”

    院使瞥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不能糊涂,难得糊涂。齐阁老到底什么病,还得看了再说。”

    马车拐进府右街,速度慢了下来。府右街宁谧,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墙里探出几枝枯了的藤萝。

    最终,马车在齐家门前停下。

    小厮领着院使与院判跨过高高的门槛,他们没有往会客的明瑟楼去,而是往内宅去了。

    进入内宅门廊时,院判抬头看见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守拙”二字。

    再往深处走,两人随着小厮穿过长长的廊桥,到了第二重门,门楣上也悬着一方匾额,写着“养望”二字。

    直到第三重门,院判又看见门楣匾额上写着“明断”二字。

    这是齐家内宅的三重门,院判站定下来,一时间没能理解深意。他只觉得衙门三重,齐府内宅也三重,怎么把家里整得像衙门一般。

    小厮回头催促道:“两位大人请快些。”

    院判回过神来,赶忙往里走去。

    到得正屋前,李玄、齐斟悟、齐斟酌三人守在门口,一卷小小的竹帘挡着门,小厮在门前站定:“二爷,院使与院判请来了。”

    竹帘掀开,齐贤谆走出来,打量两人片刻:“两位老大人,请。”

    他眼底有些血丝,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院使深吸一口气,弯腰从掀开的竹帘缝隙钻进去。

    帘后是一间不大的厅堂,陈设也简单,一张桌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齐阁老端坐在太师椅上,衣冠整齐,并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

    可院使细细看去,对方气若游丝,胸膛起伏极小,面如灿金,分明刚从鬼门关拉回来。

    齐贤谆在两人身后说道:“两位,老爷子这是生了什么病。”

    院判拱手道:“回齐家二爷,眼下还瞧不出来,得把过脉才能笃定。”

    齐贤谆忽然说道:“不行。”

    院判愕然:“不把脉,如何能瞧出什么病,便是进宫给贵人诊病,也要悬丝诊脉的。”

    齐贤谆刚要再说什么,却见齐阁老将手腕搁在桌案上:“把脉吧。”

    那只手枯瘦如柴,骨节分明,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院判小声道:“我是大方脉科的,我来吧。”

    可院使瞧他一眼:“老夫来。”

    院使走到齐阁老面前,伸手搭在齐阁老腕上,久久不语。脉象浮而无力,尺部尤弱。

    可奇怪的是,这脉象虽弱,却还有一丝生气吊着。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硬生生把这口气留住了。

    院使的手指微微一顿,这脉象,他在徐家也见过。

    齐贤谆再次凝声问道:“院使大人,老爷子生了什么病?”

    院使搭在齐阁老手腕上的手指微动,缓缓开口:“齐阁老想得什么病?”

    屋内安静下来。

    齐阁老凝视院使许久,声音沙哑道:“不论什么病,还请院使尽心诊治,老夫还有齐家要看顾,病不得。”

    院使思忖良久,而后起身拱手道:“阁老只是忧心国事、积劳成疾,静养些时日即可,并无大碍。”

    齐阁老微微点头:“院使医术精湛,子退,替老夫送客。”

    齐贤谆重新掀开竹帘,对院使、院判说道:“请。”

    院使转身就走,临走前齐贤谆往他手里塞了一串佛门通宝:“院使大人,在这门里怎么说,出去还怎么说,莫要砸了自己招牌。”

    院使顺手塞进袖中:“晓得的。”

    ……

    ……

    正堂里,齐贤谆刚放下竹帘,抢上前几步扶起摇摇欲坠的齐阁老,半扶半抱着送上里间床榻。

    齐阁老躺在床榻上,盯着床帐思索许久:“将李玄与斟悟、斟酌都唤进来吧。”

    齐贤谆低声应下:“是。”

    他走去拉开竹帘,将三人唤进屋来。

    齐阁老依旧盯着床帐,轻声说道:“跪下。”

    无需指名点姓,齐贤谆与齐斟悟二人自觉跪在床榻前,李玄与齐斟酌二人相视一眼,不知所措。

    齐阁老沙哑问道:“可知我齐家深宅为何立着三重门?”

    齐斟悟赶忙回答:“礼记有云,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是说治国最重要的三件事,制定法度、订好礼仪、考订文字。而我齐家祖上在深宅里立下三重门,则以此规训后世子孙,治家最重要的便是那三重门上的祖训。”

    齐阁老面无表情:“我齐家那三重门上写了什么?”

    齐贤谆低下头:“守拙、养望、明断。”

    齐阁老问:“何为守拙?”

    齐贤谆答:“巧诈不如拙诚。与人交,善露七分,谋露三分。”

    齐阁老又问:“何为养望?”

    齐贤谆又答:“名者,天下之公器。上焉者虽善,无征,则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则民弗从。无望无以立足。”

    齐阁老再问:“何为明断?”

    齐贤谆再答:“明利害,决机于既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齐阁老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你都知道,老夫以为你忘了。”

    齐贤谆膝行两步上前,额头触地:“父亲,儿子都知道,只是一时犯了糊涂。”

    这处齐阁老独居的正屋里,没有明瑟楼的奢华,也没有齐家涵碧山房的喧闹,只是一间小小陋室。

    齐阁老转头看向自己两鬓斑白的二儿子:“守拙无成,把谋算都写在了脸上。养望无成,毁我齐家清誉。落到这步田地,便该杀敌立威,好叫天下人不敢小觑我齐家,以免豺狼虎豹环伺,坐等分食……你也没做到。”

    齐贤谆伏在地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齐阁老转头看向齐贤谆:“陛下知我齐浔的儿子里,只有齐贤书一人可堪大用,便将他调往交趾,等着我齐家自毁长城。老夫原以为你进取不足、守成有余,没想到这一天还是被陛下等到了。如今世人皆知我齐浔病重、齐家孱弱,又遭天下文人离心离德,子退,你说我齐家该何去何从?”

    齐贤谆泣不成声:“儿子该死。”

    齐阁老长叹一声:“你死不足惜,可你死了也救不了我齐家,起来说话吧。”

    齐贤谆与齐斟悟起身,垂手而立。

    齐阁老缓缓交代道:“齐贤谆、齐斟悟二人革除族谱,回冀州农桑。京城余下隐产,一并交予司礼监吴秀。”

    闻听此言,齐贤谆面色大变,扑到床榻前:“父亲,这如何使得?”

    齐阁老奋力撑起身子,低头审视着床边的儿子:“我齐家若不壮士断腕,如何挽回天下人心?”

    齐贤谆慌张道:“儿子已交代下去,任何人不得提及李记当铺之事……”

    齐阁老痛心疾首:“自作聪明,堵民之口甚于防川,你堵得了一个人的口,还能堵天下万民悠悠众口?巧诈不如拙诚,犯了错要认,你肯认错才有人信你会改!”

    齐贤谆怔在当场,跪在床边仰头看着父亲。

    齐阁老低头凝视着儿子:“子退,你认了错,那些错便是你和斟悟的事,你不认错,便是我齐家的事。老夫命不久矣,护不了齐家多少年,只能弃车保帅。老夫也需要你和斟悟退居冀州,我齐家该想想退路了,藏器于冀州,总归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齐贤谆低头沉默良久,最终答应下来:“是。”

    齐阁老问道:“齐忠在不在京城?”

    齐贤谆答道:“在,前些日子应付陈家庶子时便唤他入京。”

    齐阁老挥了挥手:“去吧,唤齐忠来,我有事交给他办。”

    “是,”齐贤谆起身,领着齐斟悟一步步后退出去。

    待屋中只剩三人,齐阁老看向齐斟酌,招了招手,又拍了拍床边。

    齐斟酌疑惑的指了指自己,而后上前几步,坐在床边:“爷爷?”

    齐阁老握紧他的手:“你父亲远在交趾,你二叔与兄长又不成器,如今齐家便指望你了。”

    齐斟酌受宠若惊,下意识想抽回手去:“爷爷,我平日没管过家事……我只是个羽林军指挥使。”

    齐阁老用尽力气,紧紧攥住齐斟酌的手:“莫推拒,我会设法将你调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掌管京畿戍卫。往后还要送你去边镇领兵,若再遇景朝南下,可立不世之功,寻个马上封侯的良机。斟酌,往日荣华富贵不再,齐家的前程,苦了你得拿命来换。”

    齐斟酌看着言辞恳切的齐阁老,迟疑片刻答应下来:“好。”

    齐阁老又转头看向李玄:“我齐家如今在京中失势,已无人可用,望你尽心辅佐斟酌,待齐斟酌建功立业之时,你与昭妍的二儿子,可随你李家的姓。”

    李玄失神片刻,赶忙抱拳:“李玄定尽心辅佐。”

    齐阁老脸上尽显疲态:“去吧,唤齐忠进来。”

    齐斟酌扶着他缓缓躺回床上,与李玄一同出门。

    片刻后,一名中年汉子掀起竹帘钻进门来,低声道:“老爷,忠儿来了。”

    汉子穿着半旧的灰布袍子像个佃户,寻常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齐阁老看着床帐,喃喃自语:“守拙、养望、明断……忠儿,该立威了,不能叫豺狼虎豹都扑上来,便是我齐家失势,也不是谁都能欺辱的。”

    齐忠上前几步,俯身在齐阁老身边肃杀道:“该如何做。”

    齐阁老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亲自去趟洛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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