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大厦顶层的办公室内,牟其忠和萧军离去的脚步声仿佛还带着火星,重重地砸在空旷的走廊上,留下满室未散的惊愕与焦灼。
厚重的木门敞开着,像一张愕然张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陆阳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脸上那抹安抚朋友时露出的从容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却极有韵律的“笃、笃”声,眼神穿透敞开的门扉,投向远方鳞次栉比的鹏城天际线,仿佛在丈量着这繁华表象下涌动的暗流。
时代是有局限性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除了他这个不合时宜的重生者,此刻全球的目光都被互联网经济那虚假的繁荣灼烧得发烫,几乎无人能穿透这片耀眼的光晕,窥见其下迅速堆积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泡沫柴薪。
北美,那个互联网的圣地。
自1998年10月起,纳斯达克指数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短短17个月内狂飙238%,直冲云霄。
推动这惊人涨幅的并非企业真实的盈利能力,而是近乎癫狂的估值膨胀,市盈率一度突破69倍的天文数字。
这是一个何等荒诞的年代?
一家公司,只要名字里嵌着“.com”这个魔幻后缀,就能引来资本市场的顶礼膜拜,股价一飞冲天。
理发师、出租车司机,人人都在谈论股票,仿佛财富密码唾手可得。
互联网头部企业,雅虎的市盈率更是被推高到令人瞠目结舌的2000倍!
股价仍旧还在往上飞涨。
更讽刺的是,构成这指数狂欢的上市公司中,有15%的公司甚至处于严重亏损状态,它们的存在,完全依赖于源源不断涌入的、做着暴富美梦的股民的血汗钱。
太平洋的此岸,这狂热同样被奉为圭臬。
无数诞生不过一两载、尚在巨额亏损泥潭中挣扎的国内互联网公司,无不将目光热切地投向纳斯达克。
去那里敲钟上市,成为他们梦寐以求的“吃大肉”盛宴。
网易是其中之一,而与其并称中文门户三驾马车的新浪与搜狐,亦是如此。
他们的IPO进程紧锣密鼓,几乎与网易齐头并进,同样卡在了这至关重要的最后一轮融资关口。
牟其忠和萧军,作为搜狐与新浪上一轮融资的重要参与者,自然早已将这两家公司视为即将下金蛋的鹅。
在这史无前例的上市盛宴前夕,他们想的绝不是放弃,而是如何千方百计地扩大自己的份额,以期在纳斯达克的钟声里分得更大的一块蛋糕。
那份渴望,那份志在必得,陆阳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当听到自己计划中的追加投资不仅落空,连原本持有的股权都要被强行稀释,被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港城资本横刀夺爱时,那份巨大的利益落差和突如其来的羞辱感,足以让这两位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江湖瞬间失态,心急如焚。
连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便火烧眉毛般地冲出去“讨说法”,这反应,再自然不过了。
陆阳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最终只是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有对朋友处境的洞悉,有对资本贪婪本性的了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先知者的悲悯与疏离。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教训,必须亲身去尝。
“董事长。”魏舒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上前轻轻关上了那扇敞开的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忧虑,目光锐利地看向陆阳,“如果我没猜错,这恐怕又是李家那位二公子,在给您上眼药吧?手段还是这么…直接。”
她用的是“上眼药”,而非“宣战”,显然也清楚,这更像是那位背景深厚的港城公子哥对陆阳近期一系列“不合时宜”举动的试探和挑衅,意在搅乱陆阳的阵营,让他难堪。
陆阳的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魏舒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我如今并不太看好这看似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互联网经济。既然我自己都主动削减了在网易的股权,提前落袋为安,又何必再跳出去,去帮老牟和老萧争抢那在我看来可能只是‘镜花水月’的份额呢?”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魏舒抿了抿嘴唇,秀气的眉宇间纠结着一丝挣扎。
她作为陆阳最核心的心腹之一,全程参与了网易股权的惊天套现,深知陆阳对互联网泡沫风险的预判。
但牟其忠和萧军不同。
他们是眼前这位年轻老板早期创业路上结识的朋友,是真正经历过患难、在资本商界中难得建立起真诚情谊的兄弟。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可是董事长…万一呢?万一您猜错了?万一这泡沫还能撑很久,新浪和搜狐上市后真的涨势惊人?牟总和萧总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损失了真金白银的股权,甚至可能错过暴富的机会…他们会不会反过来埋怨您今天袖手旁观?若是因此坏了您和两位老总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的话很委宛,但意思很明确:即使陆阳判断正确,但若因此失去两位资本领域的真“朋友”,也是巨大的损失。
人心难测,尤其是在巨大的利益得失面前。
陆阳闻言,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疏阔意味的笑意。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异常清亮:“错了就错了。魏舒姐情谊这东西,若仅仅因为我今天没有出手帮他们去对付那位李家二公子,就让他们埋怨上我,甚至心生芥蒂,那这情谊本身,也就不值钱了。这样的‘兄弟’,也不配做我陆阳的兄弟。”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若真如此,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便是。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情不真。”这份决绝,源于他重生一回,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和对自身原则的坚守。
他重情义,但绝不愚忠愚义,更不会为了维系虚假的和谐而违背自己的判断和战略。
魏舒看着陆阳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但也明白了董事长的决心和底线。
她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董事长。也只能…如此了。”她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位年轻老板一旦做出决断,便很难更改,尤其是在涉及核心战略和原则的问题上。
说完,
她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那董事长,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出去了。研发部那边关于新一代DVD解码芯片的进度报告,下午还要和刘工开个视频会议确认。”
“嗯,你去忙吧。”
躺在老板椅上,陆阳应道。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脸上的冷峻瞬间被一种温暖的笑意取代,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直起身体说道:“对了,晚上你弟妹在家设宴,记得带上我平安兄弟,还有我那宝贝干女儿朵朵,一起来家里吃饭。老龚出差大半年,在庐州那荒郊野岭守着芯片产业园的安全,人都熬瘦了,好不容易回来团聚,大家伙儿也好久没聚了,正好一块儿热闹热闹,吃顿家常便饭。”
提到家宴和干女儿,陆阳的神情是发自内心的柔和。
龚平安是他创业路上最倚重的安全卫士,眼前魏舒姐更是大管家一样的左膀右臂,两家人关系亲密如同家人。
这份温情,是他在冰冷商海搏杀后最珍视的港湾。
魏舒被陆阳的这声“老龚”给抖得掩嘴偷笑,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每次一听,都还是忍不住,她使劲憋住笑以后,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温馨,把刚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乐呵呵道:“行,我待会就打个电话给老龚,让他今晚别在家磨磨蹭蹭做饭了,早点收拾收拾把地拖了,带着咱家那馋嘴的小丫头去她干爹家里打土豪去!朵朵可念叨好几天了,想吃她干妈做的糖醋排骨呢。”
“哈哈哈哈!”陆阳开怀大笑,“放心,好酒好菜管够!让你家老龚还有咱干女儿朵朵敞开肚皮吃!”
轻松愉快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片刻。
魏舒笑着告辞,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如同一个开关。
办公室内瞬间恢复了绝对的安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微尘。
陆阳脸上温暖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深不见底。
刚才面对魏舒时的那份关于情谊的豁达与洒脱,仿佛只是一层薄纱。
纱下,是猎手般的冷静与蛰伏的锋芒。
他拿起桌上那部线条冷硬的红色座机,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拨通了一个极少人知晓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陆先生。”
陆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是我。立刻去查清楚两件事:第一,新浪最后一轮融资中,突然杀入的那家港资公司,叫什么名字,注册地在哪,股东结构如何,背后实际控制人是谁。第二,搜狐那边的情况也一样,那家抢了南德公司牟总份额的港资公司,所有底细,包括资金来源、关联方,给我挖出来,越详细越好。特别是,查清它们与港城李家,尤其是那位二公子,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他说过要隔岸观火。
但他从未说过会息事宁人,会坐视朋友被当作棋子来敲打自己而无动于衷。
那位李家二公子,若真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就能让他陆阳投鼠忌器,或者仅仅是为了给他添堵,那就大错特错了。
若他此刻毫无反应,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果然,把视线转移到港城。
太平山南麓,浅水湾道,其中一栋占地广阔、设计现代又不失古典韵味的独栋豪宅,正是李家二公子李则凯的私人府邸。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私家花园和无垠的海景,室内则极尽奢华,昂贵的意大利家具、抽象派艺术真品点缀其间,无不是在彰显着主人雄厚的财力。
此刻,李则凯正慵懒地陷在客厅中央一张宽大舒适的白色真皮沙发里。
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丝绒睡袍,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手中端着一杯年份极佳的波尔多红酒,轻轻摇晃,深红的酒液在剔透的水晶杯中挂壁,散发出醇厚的果香。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投向窗外蔚蓝的海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带着玩味与自负的笑意。
茶几上,电话响起了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李则凯不疾不徐地拿起电话,姿态优雅地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一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慵懒:“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而略显紧张的声音,正是他派往内地负责“特殊任务”的心腹负责人:“公子,事情已经办妥了。新浪和搜狐那边,我们安排的公司都已经成功介入,拿到了最后一轮融资的关键份额,南德牟其忠和那个萧军的追加投资权已经被我们顶掉,股权稀释不可避免。”
李则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抿了一口红酒,喉结微动,享受着舌尖传来的复杂风味。
“嗯,做得干净利落。”他淡淡地赞许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电话那头的心腹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公子,关于这两家新公司的资金来源和背景……是否需要我们这边再做些安排,暂时……模糊一下?毕竟,动作这么快,又这么精准地针对了牟和萧,内地那边,尤其是那位陆总,恐怕很快就会察觉到是我们……”
“模糊?”李则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瞬间迸射出锐利而自负的光芒,语气陡然变得强硬而充满不屑:
“不用!完全没必要!”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本公子我行事,光明正大!没偷没抢,用的都是真金白银,走的都是正规的商业流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行为!市场嘛,价高者得,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他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港岛与辽阔的海域,仿佛整个商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的声音透过电话,清晰地传递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和对内地“新贵”的轻蔑:
“就算那姓牟的土鳖知道了,姓萧的土鳖知道了,甚至……那姓陆的知道了,是本公子我截胡了他这两个狗腿子的生意,那又如何?”
他刻意加重了“土鳖”和“狗腿子”的发音,充满了侮辱性,“他们能奈我何?去告我?还是敢来港城找我算账?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充满了嘲弄:“让他们尽管去查!查得越清楚越好!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李则凯做的!我就是要让他们明白,有些游戏规则,不是他们这些内地的暴发户能轻易玩得转的!想跟我李家掰手腕?他们还嫩了点!”
电话那头的心腹显然被李则凯这番毫不掩饰、甚至带着挑衅意味的话语震住了,沉默了两秒,才恭敬地应道:“是!公子,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则凯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慵懒,“后续的事情,按计划跟进,明白吗?”
“是,公子放心,一定办妥!”
挂断电话,李则凯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转身,背对着壮阔的海景,脸上那自负的笑容愈发张扬,眼神中闪烁着算计与掌控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牟其忠和萧军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更仿佛看到,那个远在鹏城、最近风头正劲的“60亿富豪”,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陆阳……”李则凯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一丝玩味和轻蔑,“互联网金融如今正如火如荼,搜狐与新浪这两家中文门户网站如今正受华尔街的资本追捧,成功上市以后股价暴涨已成定局,虽然从长远来看终究是这里面泡沫过多,但一时半会绝对戳破不了,你的那两位左膀右臂的好兄弟如今被我罢了一道,吃下这么一个大亏,想必也正在找你这狗东西告状吧,桀桀,可你又能奈我何?”
他走到酒柜前,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窗外,浅水湾的海面波光粼粼,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即将到来的汹涌暗流。
李则凯举杯,对着虚空,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致意,又像是在庆祝自己落了一回对方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