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长安城外,寒士考棚。
长安的天色才刚蒙蒙亮,远处的城墙还笼在一层薄雾里,考棚前便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些寒门学子大多衣衫旧薄,袖口磨得发白。
有人抱着书箱,有人裹着破被,有人手里还攥着昨夜没舍得吃完的冷饼,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给回去留一点盘缠。
他们本以为今日照旧是一碗薄粥,再加几片可怜巴巴的菜叶,能有点肉末,那就是难得的荤腥了。
结果刚走到施粥棚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锅里,白雾腾腾。
肉香扑鼻。
那汤面上竟漂着实打实的肉片!
卧槽!
这是……肉?
一个寒门书生端着碗,整个人都懵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赶忙揉了揉眼睛,但当真正看到碗里的肉时,这书生整个人都麻了。
“差爷,这……是不是盛错了?”
锦衣卫一脸面无表情地道:“没盛错。”
那书生咽了咽口水。
“可昨日还只是多了些零星的肉沫,今日怎多了这么多肉片?”
旁边另一个学子也忍不住的道:“还有这肉汤,竟这般浓?这油花都快把学生眼睛晃瞎了。”
锦衣卫干咳一声道:“有人捐了善款。”
“善款?”
众寒门学子一怔。
“哪位善人?”
“这长安城里竟还有这等好心人?”
“我等刚被那活阎王考哭了,今日便有好心人来给我等寒门学子添肉,此人必是心怀天下的大贤!”
锦衣卫的脸皮微微抽了一下。
心怀天下?
大贤?
他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高二公子被套着麻袋、揍得哭着喊娘的惨状。
他沉默片刻,只吐出一句。
“吃吧。”
“莫问。”
“问多了,肉容易凉。”
一众寒门学子闻言,不禁更肃然起敬了。
好一个莫问!
这才是真正的善人啊。
施恩不图名。
做了好事,甚至连名字都不愿留下!
一时间,不少寒门学子端着肉汤,心里都热乎乎的。
有人低声道:“长安虽冷,但人心不冷啊。”
有人眼眶微红。
“这肉汤,我记一辈子。”
“他日若我能为官,必不负今日这一碗肉。”
而与此同时。
定国公府。
高长文正躺在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抱着被子睡得昏天黑地。
忽然。
“阿嚏!”
“阿嚏!”
高长文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整个人疼得龇牙咧嘴。
“哎哟!”
“谁在念叨本公子?”
高长文艰难的睁开眼,摸了摸自己被打疼的腰,一脸悲愤地骂道:“肯定是那群黑风寨长安分舵的狗东西。”
“抢了本公子的钱,还不让本公子睡个安稳觉。”
“世风日下啊!”
高长文翻了个身,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片刻后,他眼眶一红。
“那可是三万八千两啊……”
“不过没事。”
高长文吸了吸鼻子,抱紧被子,喃喃道:“虽然钱没了,但本公子得到了爱。”
“兄长爱我,爹爱我,祖父也爱我。”
“这波,不亏。”
说完,他又感动地闭上了眼。
只是闭眼前,高长文还是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
“就是有点疼。”
……
皇宫。
御书房偏殿。
今日的殿中摆了十几张长案,上面全是一摞摞封缄严密的试卷,每一摞试卷的最外面,全都用黄纸封条依次写着科目、场次、卷号。
六科试卷,分列如山。
大乾科举自有规矩,当试卷收上来之后,先由贡院弥封官查验卷尾,将考生的姓名、籍贯等一一封住。
然后再将所有试卷送到誊录所,由誊录吏照着原卷誊抄一份副本,读卷官只看誊录卷,而不见原卷字迹,更不见考生的姓名。
若有疑卷,再由对读官校验誊本与原卷是否相差。
如此一来,便可一举两得。
既能防阅卷官凭字迹认人,也防有人暗中关照门生故旧。
以往的科举大多在礼部与翰林院阅卷,最后再送到武曌的面前,由武曌来定!
但这一次,乃是大乾自从立国以来第一次的六科取仕。
因此武曌亲自下旨。
六科的试卷,全都送入宫中御前终审。
她要亲眼看看,高阳这一场把长安学子考得鬼哭狼嚎的恩科,到底能筛出些什么人!
此刻。
武曌一袭黑红相间的龙袍,周身弥漫着强大的帝王之威。
她一双凤眸平静,修长的指尖正轻轻的敲击着御案。
下方,郑玄龄、孙博文、黄宏、刑部郎中、大理寺少卿等人全都分列两侧,高阳则单独坐在最靠近卷宗的位置。
武曌开口道:“今日先核验哪一科?”
黄宏立刻拱手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当先核明法!”
“明法科的卷子争议最大,尤其是第五题的柳氏诬告案,诸位阅卷官的意见分歧极大。”
武曌的眉头微微蹙紧。
柳氏诬告案,她自然记得这题。
此案最毒的地方不在证据少,而在证据几乎确凿了。
按照地方上的判法,这都可以直接判了,连大理寺看了都不会说什么的那种。
“开始吧!”
“看看我大乾的学子们,是怎么答的这一题!”
武曌缓缓出声,声音中带着不小的期待。
黄宏点了点头,亲自拆开第一份糊名的誊录卷。
“此乃明法科,甲字十四号卷。”
黄宏低头看了片刻,眉头慢慢皱起。
这份卷子的答法倒也十分简单。
先收押甲,验看柳氏的伤势,再审邻人。
然后再查玉佩与青线。
并且这学子还特地补充了一句,“奸罪重,名节大,若证据齐备,当先以重刑讯甲,使其吐实。”
殿内一静。
刑部郎中捋了捋胡须,略有迟疑的道:“此卷虽有些粗糙,但也合常法。”
“我大乾的奸污之案,若真的证据如山,先收押疑犯,也并非不可。”
高阳瞥了他一眼。
“证据如山?”
刑部郎中一顿,本能的感觉要糟。
高阳淡淡的道:“题上已经写了,此案为诬告。”
“你看见此案的证据多,便觉得证据如山。”
“那若有人专门给你堆一座假山呢?”
“这怎么说?”
刑部郎中的脸色微红。
殿内一片安静。
武曌眸光微冷。
这话虽然难听,却极有道理。
若县令见女子哭诉,见证据齐全,便立刻严刑逼供,那天下不知要多出多少冤案。
黄宏放下手中的卷子,十分果断的道。
“甲字十四号,不入上等。”
这便算直接淘汰了。
而后,他打开第二份卷子。
“甲字二十七号卷。”
黄宏的眉头一挑,这份卷子更狠,上来便直接大笔一挥。
“奸案难取,疑犯多狡,当先杖三十,以观其色。”
孙博文看到这里,脸都黑了。
“三十杖?”
“还以观其色?”
高阳也听笑了。
“这位更妙。”
“先打三十杖,打完再看脸色,若脸色白了,那便说明他心虚,若脸色不白,那便说他顽抗。”
“这个说法左右都能定罪。”
“实在妙极了!”
小鸢站在武曌的身后,听得手指一紧。
这也太吓人了。
若真碰到这种县令,百姓还有活路吗?
武曌冷声道:“黜。”
黄宏立刻应下。
一连几份卷子看下来,殿内的气氛越来越沉。
有的只会背大乾律。
有的只会喊重刑。
有的写得满篇道德文章,却连半点破局之法都无。
更甚至还有一份卷子,竟写“女子名节事大,纵有疑点,也宜先安抚柳氏,免其寻短。”。
高阳看完,直接把卷子往案上一丢。
“这人连题都没看懂,题上都说了柳氏诬告,他还怕柳氏去寻短见。”
“那他不怕甲被冤死?”
“柳氏的名节是命,那甲的清白就不是命?”
殿内无人说话。
武曌的脸色也越发沉冷。
终于。
黄宏拆开了一份卷子。
“明法科,乙字三十一号。”
这次,黄宏才看了几行,神情便明显的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