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高阳也带着楚青鸾、上官婉儿、吕有容一一入座。
高长文最后一个晃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坛子西域葡萄酒，脸上带着几分醉酒的红晕。
“兄长！这可是我特地从西域商队手里弄来的，说是什么‘大宛珍品’，一坛子要五十两银子，正好来喝！”
高长文把酒坛往桌上一搁，得意洋洋地拍着坛口。
“五十两？”高峰眼皮一跳，差点没把筷子掰断，“你这败家子，五十两你也买，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哎呀爹，过年嘛！花点钱怎么了？”
高长文嬉皮笑脸地给高峰斟了一杯，“您尝尝，这酒可比咱们大乾的烈酒甜多了。”
高峰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眼睛一亮：“嗯？这酒还真有点意思。”
说完。
高峰又喝了一大口，惹得李氏在桌下狠狠踹了他一脚。
“大过年的，少喝点！你最近腰疼不知道？”
“大过年的开心嘛，小酌几杯也无妨。”高峰一脸讪讪的回道。
“嗯？”
李氏一个眼神扫了过去。
高峰立刻讪讪的放下酒杯，转而对高长文勃然大怒道，“孽畜，这买的什么破酒也敢要五十两？下个月零花钱别要了。”
“老夫一见你这不争气的东西，心里就有气！”
高长文：“？”
他人都傻了。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花厅里的年夜饭吃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席间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高天龙一头白发，难得喝了几杯酒，说了些当年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陈年旧事，说到激动处，还拍着桌子唱了一段战歌。
高峰和李氏坐在高阳对面，时不时给他碗里夹菜，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没长大的顽劣少年。
楚青鸾、上官婉儿、吕有容三人轮流给长辈敬酒，三人之间也互相夹菜，一派其乐融融。
高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满堂的家人，看着珺珺吃得满嘴是油还在偷喝高长文杯子里的葡萄酒，看着高长文被高峰捏着耳朵训斥却还在嬉皮笑脸，看着楚青鸾温柔地给吕有容盛汤，看着上官婉儿和绿萝低声说着悄悄话，看着陈胜和吴广站在廊下，手里也端着酒碗，正跟几个亲卫碰杯。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就是家啊。
有家在，他便不惧世上的任何东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楚青鸾放下筷子，与上官婉儿、吕有容对视了一眼。
三人十分有默契，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母亲，父亲，祖父，夫君，我等便先去后院了。”
楚青鸾微笑着说，然后一手牵起吕有容，一手牵着上官婉儿。
三人带着珺珺，转身便走。
高阳眉头一动，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些不解：“你们这是做什么去？”
吕有容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我们打麻将啊，三缺一，拉上娘正好凑一桌。”
“打麻将？”高阳一愣，“这大年夜的，你们打什么麻将？”
“那夫君你呢？”
上官婉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夫君不是还有事要出去吗？”
高阳虎躯一震，猛的怔住了。
是啊，今天大年夜。
他当然要出去一趟。
楚青鸾走到他身边，轻轻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道：“陛下一个人在宫里，总归是冷清的，我们姐妹几个早就商量好了，今年大年夜，你陪我们吃一顿饭，后半场去陪陛下，我们打麻将守夜，你进宫去。”
吕有容也凑过来，塞了一个食盒到他手里：“这是我们让厨房单独做的几样小菜，清淡的，陛下应该爱吃。”
“夫君记得替我们带个好。”
上官婉儿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条崭新的围脖，轻轻系在高阳脖子上。
高阳看着面前这三个女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去吧。”楚青鸾推了他一把，声音温柔，“别让陛下等太久。”
高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
皇宫。
除夕夜的皇宫，灯笼挂满了回廊，却依旧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空。
宫女太监们都被武曌早早打发了下去，偌大的寝殿，只剩下她一个人。
武曌坐在御书房的龙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奏折，窗外隐约传来远处长安百姓放爆竹的声音，噼里啪啦，热闹得刺耳。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父皇还在，每年除夕，父皇都会带着她和几个兄弟姐妹一起在太和殿守岁。
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得像春天，宫女们在殿外放烟花，她在父皇的膝下看着满天的流光溢彩，觉得这世上最热闹的地方，就是皇宫。
后来兄弟姐妹们有的夭折，有的走了，父皇也没了。
从那以后，除夕就再也没热闹过。
她也再不期待除夕了。
“帝王嘛……很正常。”
“那厮也有人要陪，还是三个呢，哪能来陪你？”
“你是大乾的帝王，是天底下权势最盛的人，这些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有什么好不习惯的？”
武曌自顾自的笑道，声音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
她重新拿起朱笔，正要继续批折子，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殿前的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这……是谁？
武曌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抬起头来。
门被推开了。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门口，外头夜风裹着几片细碎的霜花扑进殿中。
高阳一只手里拎着食盒，另一只手里抱着一坛酒，脖子上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围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却带着一个灿烂的笑。
“臣高阳，来给陛下拜年了。”
哗啦！
武曌看着高阳，看着他手里的食盒和酒坛，看着他脖子上那条围脖，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微红的鼻尖，双眸微红。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的绽开，就像是冰封的湖面在春日里裂开第一道细纹，所有的孤独和冷清，都在这一笑里消散了。
“你这厮，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府里陪家人，跑朕这里来做什么？”
高阳大步走进殿内，把食盒和酒坛往案上一搁，随手便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府里吃完了，臣想着陛下一个人肯定在批折子，就来蹭第二顿。”
高阳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把里面还冒着热气的小菜一盘一盘摆出来，“这是青鸾做的清炒虾仁，这是婉儿蒸的桂花糕，这是有容……有容她想做，但臣不敢让她做，怕害了全家和陛下，但却让厨房给陛下炖了一盅冰糖燕窝，说陛下日理万机，得补补身子。”
武曌看着那些小菜，看着那些热气，看着高阳大大咧咧地在龙案上摆盘子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偏过头，不让自己去看那些菜，声音却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高卿有心了。”
高阳倒了两杯酒，自己先端起一杯，朝武曌举了举：“陛下，这杯臣敬你。”
“哦？”
武曌接过酒杯，好奇的看着高阳，“敬朕什么？”
高阳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说：“敬这个，来之不易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