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定国公府,书房。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茶,楚青鸾替高阳研着墨,听着府外隐隐传来的喧闹声,不由得掩嘴轻笑。
“夫君,外面现在可都在骂你呢,你老实交代,那日给珺珺讲故事,最后故意断在最勾人的地方,是不是早就猜到二弟会偷印出去?”
高阳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镇纸,闻言轻笑一声:“长文那肚子,藏得住二两香油吗?遇到这种事,他不拉着全长安一起难受,他就不是高长文了。”
楚青鸾放下墨锭,美眸中闪过一丝好奇:“可是夫君,你若只是为了哄珺珺,讲讲大闹天宫便罢,为何非要编出这么一个西行降妖的故事?”
“我总觉得,你这故事里……藏着别的东西。”
楚青鸾双眸闪烁,盯着高阳道。
那一日高阳讲这故事时,她便隐隐察觉到不对。
现在看高阳脸上的表情,她便越发感觉不对了。
毕竟这时间节点,《西游记》诞生的也太巧合了点……
高阳看着楚青鸾,眼中闪过一抹赞赏:“知我者,青鸾也。”
高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黑下去的天穹,淡淡道:“如今五斩令已下,大乾天下的寺庙被查抄大半,佛门必定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有所反扑。”
“地方世家看着自家田产被抄,多半也不会善罢甘休,那就更别说燕无双,齐皇还有我那折损了十万精锐的老丈人了。”
“大乾的百姓,信佛者多,惧佛者也多,天下寺庙之所以敢这般放肆,除了和地方世家勾连,仗着的就是这股深植于百姓心中的敬畏。”
“我要破他们的金身,光靠刀子杀是不够的,我能杀得绝和尚,却杀不绝百姓心中的畏惧。”
“所以,我得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楚青鸾闻言,顿时一脸恍然大悟。
“种子?夫君指的是那只猴子?”
“不错。”
高阳点了点头,一双目光深邃,“那只猴子天生天养,不敬天庭,不畏神佛,只凭一根金箍棒,便敢打上凌霄宝殿。”
“他代表的,其实是一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抗争!”
“我要让全长安、全大乾的百姓看到,高高在上的神佛若是做错了事,一样可以被打下神坛,那满天神佛,也没什么好畏惧的!”
高阳说到这里,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再说了,你不觉得,为夫和那只猴子,其实挺像的吗?”
“世人都说我是活阎王,是个谤佛的魔头,那为夫就索性当一回这齐天大圣,大闹一场给他们看看!”
“长文去印书,正好替我把这颗种子撒向整个大乾。这也算是为夫提前布下的一步闲棋,天下寺庙和地方世家若真要借民心作乱,这《西游记》便是破他们伪善金身的一把利刃!”
楚青鸾听得心神摇曳。
她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男人,眼中满是痴迷。
谁能想到,一个看似哄女儿的消遣故事,背后竟藏着这般深远的民心布局?
就在这时。
书房外忽然传来福伯的声音。
“大公子,宫里来人了!还有翰林院的孙学士也派了书童跟着一起来了!”
高阳眉头微挑:“这么晚了,他们来做什么?”
福伯擦了擦汗,开口道:“说是六科取仕的时间没多少了,明经科的题目郑大儒他们已经拟好,想问问您……那另外五科的考题,您准备好了没?”
“孙学士更是放话,说您若是出不出来,翰林院的大儒们就算拼了老命,也会替您顶上,免得误了国朝大典。”
楚青鸾闻言,脸色一变:“夫君,你不是之前就跟陛下说,五科考题已经准备妥当了吗?”
她环顾了一下书房,书桌上干干净净,哪里有半张考题的影子?
“夫君,你该不会……连一个字都还没写吧?”
楚青鸾望着高阳,整个人都震惊了。
“咳咳!!”
高阳咳嗽了两声,老脸一红。
不摸鱼那还能是他高阳吗?
但算算时间,年关没几天了,马上春闱将至,天下士子齐聚长安城,这试题也该敲定下来了。
“青鸾莫慌,这考题全都在为夫的脑子里,都已经想好了,只是还没写下来罢了。”
楚青鸾眼前一黑,整个人都麻了。
“夫君,那可是其他五科,涵盖了律法,工科,农业,足足上百道题啊!”
“眼下恩科在即,翰林院的大儒们出明经一科就用了一个半月,你现在一个字都没写,怎么来得及?!”
高阳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楚青鸾的手背,然后转头对着门外的福伯朗声道:
“福伯,你去告诉宫里的人,并转告翰林院的人。”
“就说本相已经敲定了思路,现在的确还没动笔,但请他们放心,本相明日一早,亲自去一趟翰林院。”
“一日之内,本相必将五科考题,全部出完!”
门外,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宫中太监和翰林院书童,当场惊得腿都软了。
什么?!
只是敲定了思路,还一个字都没写?!
并且他们听到了什么,高阳要一日之内出完涵盖律法、算术、工造、医理、农商的五科考题?!
“活阎王这是疯了不成?!”
书童和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定国公府去报信。
“……”
没过多久。
皇宫。
御书房。
“啪!”
武曌手中的朱笔重重地拍在龙案上,那张绝美的脸颊上此刻布满了黑线,嘴角更是止不住地抽搐。
“他真是这么说的?”
“回、回陛下……”跪在下方的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地答道,“高相原话便是如此,他说……只是敲定了思路,的确还没动笔,但请陛下放心,高相明日便会去一趟翰林院,一日之内必定出完……”
武曌深吸了一口气,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了两下,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好他个高阳!”
“半个月前朕就问了他,他信誓旦旦地跟朕保证,说这五科考题已经准备妥当了,一点难度都没有!”
“朕还当他真的连夜拟好了,还担心试题的难度,会不会考哭我大乾的百万学子,结果这厮居然只是在脑子里‘有个思路’?连半个字都没往纸上落!”
“欺君!”
“这绝对是欺君!”
武曌咬牙切齿地说道,但那语气中,却怎么听都听不出一丝真正的杀意,反倒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娇嗔。
这高阳也太摸鱼了。
摸的过分了都!
一旁,小鸢端着一壶热茶走上前来,一边替武曌换茶,一边也是满脸担忧。
“陛下,高相这也太托大了。”
“这可是六科取仕的恩科,关乎我大乾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根基。明经科也就罢了,那另外五科更是涵盖天下律法、算术、工造、医理、农商,每一科都需要查阅海量的典籍,推敲无数的细节。”
“别说一天出完五科,就是一天出一科,翰林院的那些大儒们也做不到啊!”
小鸢柳眉微蹙,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明日若是高相在翰林院拿不出考题,亦或是草草了事出得破绽百出,翰林院那帮老儒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把定国公府给淹了。”
“陛下,要不……奴婢现在去库房挑几本相关的书籍试题给高相送去,让他连夜抄一抄?”
武曌闻言,眸光微微闪烁。
她盯着桌上的烛火看了许久,原本因高阳“摸鱼”而升起的恼怒,渐渐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
“不必了。”
武曌抬起手,打断了小鸢的提议。
“不必了?”
小鸢直接愣住,一脸不解。
武曌忽然轻笑了一声,那双凤眸中迸射出一抹睥睨天下的自信,“这厮虽然平日里没个正形,能坐着绝不站着,能摸鱼绝不干活,甚至还敢拿假话来忽悠朕。”
“但……”
武曌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笃定,“但只要是这天下的大事,只要是他高阳亲口答应下来的事,他何曾让朕失望过?”
“楚军兵临城下他没有,推行一条鞭法他没有,灭佛清田他亦没有。”
武曌站起身,一身玄色龙袍在灯影下泛着幽光,她看向翰林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期待的弧度:“他说一天之内能出完,那便一定能出完!”
“这厮狂是狂了点,但从来不打诳语。”
“小鸢,明日派人给朕死死盯着翰林院。”
武曌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朕倒要看看,他明日打算怎么给那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老翰林们上课!”
“奴婢遵旨!”
小鸢见武曌如此笃定,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赶忙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