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武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深夜求见?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色已高,早已过了宫门落钥的时辰。
这厮这时候跑来,想干什么?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高阳说的那句话——“陛下,臣还想吃鱼了。”
武曌的耳根微微发热。
这厮,不会是真的大半夜跑来讨那什么吧?
“传!”
武曌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
很快。
高阳一身月白色长袍,踏入了金銮殿。
武曌脑海中本来有许多想法,甚至还想先发制人,调侃一下高阳。
怎么?怕朕赖账?
朕像是那种人吗?
可她仔细一看高阳的脸,那脑海中的诸多想法便瞬间消散了。
高阳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她以为的龌龊心思。
相反,极为凝重。
这意味着,出事了!
“高卿,你深夜来见朕,所为何事?”武曌面色凝重,直接出声问道。
高阳抬起头,看着武曌。
月光和纱灯的微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她那件黑红相间的龙袍上,落在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绝美的脸上。
高阳深吸一口气,弯腰行了一礼。
“陛下,臣今夜前来,是为沈墨。”
沈墨?
武曌眉头一蹙。
沈墨案早已尘埃落定,贪官们该杀的杀了,该罢的也罢了,科举也改成了六科取仕。
高阳这番深夜前来,为什么还要提起沈墨?
高阳没有立刻出声回答,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递了上去。
“陛下不妨先看看这个。”
小鸢立刻接过,呈了上来。
武曌接过账册,翻开来只是看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简直触目惊心。
佛光寺报两百亩实八百余亩,白马寺报三百亩实一千二百余亩,寒山寺报三百五十亩实两千四百亩……每翻一页,她脸上的神情便凝重一分。
“这些都是真的?”
“家父派人暗访数月,桩桩属实。”高阳一脸平静的道。
武曌合上账册,猛地抬头看向高阳,那双凤眸中满是震惊与怒意。
“岂有此理!”
“仅长安周边数县,各寺隐匿良田就近万亩!那整个大乾呢?朝廷若税赋亏空,那最后这笔烂账,难道全都要压在寻常百姓身上?”
高阳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陛下可知,沈墨当日向佛光寺借贷二百二十两,利息几何?”
武曌抬眸,心头已然升起不祥预感。
高阳深夜闯宫,神色凝重至此,
这答案,只怕骇人听闻。
不等她多想,高阳便淡然出声:“月息三厘。”
“按照一年来算,大概是百分之三十六,并且日积月累,只怕百姓真实的负债远不止账面上的数字。”
轰!
武曌心头巨震。
她虽然身为大乾之主,高高在上,却也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般高利贷,但凡百姓沾上,便是终身难以脱身的无底深渊。
这也是她执意推行皇家银行,扼制民间私贷的根本缘由!
“此等盘剥,已是我大乾民间的常态?”
武曌沉声问道,心头一片沉重。
高阳颔首,眸底掠过一抹漠然的冷意:“豪强世家放贷牟利,古来有之,也都差不多,可佛门本应清净修身,却也沾染此等污浊,变本加厉。”
“他们不止放贷,佃农的境遇更是凄惨,太平丰年,他们要将六成收成上缴寺院,一旦逢灾年,税率更是暴涨至七成。”
武曌瞳孔骤然一缩:“灾年颗粒歉收,为何租息反而更重?”
高阳双眸深邃,一脸淡漠的道,“陛下,因为越是灾年,百姓就越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寺院便是拿捏住这点,趁危敛财,趁难吸血。”
“百姓无力偿债,便只能抵押良田祖宅,待到田地耗尽,那便只能卖儿鬻女,抵债求生。”
“这般吃人规矩,如今已是我大乾民间常态。”
这话一出。
殿内气氛愈发压抑,灯火摇曳。
高阳抬眼,看向神色凝重的武曌,抛出了最诛心的一句。
“陛下,这还不是最狠的。”
“您可知,长安周边的寺庙放贷,还会收滞纳金吗?”
高阳出声问道。
“滞纳金?”
武曌眉头蹙紧,看向高阳。
高阳道,“沈墨当初买宅子,找佛光寺借了两百多两,月息三厘,临死前只欠了一百五十两。”
“可陛下猜猜,今日佛光寺派人去收沈墨宅子的时候,要多少钱?”
武曌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百八十多两!”
“人死了,债务却还在涨,并且这才过了多久,便多了三十多两,佛光寺的和尚管这叫——滞纳金!”
武曌的瞳孔猛地收缩。
“人死了,还有滞纳金?”
“臣也是这般问的。”高阳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僧人却理直气壮地说,人死了不也是还不上吗?跟活着还不起有什么区别?既然还不上,那就有滞纳金。”
“放肆!”
武曌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沈墨是为国而死!他才死了几个月,这帮秃驴就敢去收他的宅子,还敢收滞纳金?!”
武曌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站起身,在殿中来来回回踱了几步。
而后。
她回头看向高阳,问道:“高卿,你要对佛光寺下手?”
高阳一脸平静,摇了摇头。
“不!”
“臣要针对的并非是佛光寺一寺,而是我大乾所有的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