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禁地,剑雨阁。
阁外的雨还在下着,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命靠在那张老旧的竹椅上,双目微阖,呼吸平缓,像是在假寐。
一道剑光从远天掠来,落在阁前。
苏小小收剑入鞘,抬脚迈进阁中。
她身上还带着之前与那五名禁地之主交手的余韵,衣衫上几处破损,气息也还未能完全平复。
“师父。”
她躬身行礼。
竹椅上,苏命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来了?”
“是。”苏小小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解:“就在刚刚,那些禁地之主们又回来了。”
“我知道。”
苏命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小小怔了怔。
师父知道?
她还没说,师父就知道了?
不过转念一想,以师父那深不可测的修为,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弟子不明白。他们既然选择出手,为何却没有和弟子战到底?”
那五人来势汹汹,各自施展的手段也确实不弱。
可打到一半,明明尚未分出胜负,那些人却突然撤走了。
这不合常理。
苏命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们这般行事,必然有他们的目的。”
“不用着急。”
“是狐狸,就早晚会漏出尾巴。”
苏小小闻言,点了点头。
“是……弟子记下了。”
苏命摆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苏小小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
另一边,蒿里山。
山顶凉亭,一条大黑狗趴在那里。
它的体型极大,趴着的时候都比寻常犬只站着还高。
此刻它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在它身旁,守墓人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刻刀,在一块墓碑上雕刻着什么。
刻刀落下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碑上的字迹尚未成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黑狗打了个哈欠。
“牧者那家伙,终究是耐不住性子了。”
它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守墓人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又何妨。于你我都是无关的。”
黑狗闻言,抬起脑袋,斜着眼看向守墓人。
“不是,你就不怕苏命那小子弄不过牧者啊?”
守墓人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了黑狗一眼。
“他如果连牧者都搞不定,那就不是他了。”
“我担心的,反倒是那看不见的危险。”
黑狗的耳朵动了动。
“你是说,牧者后面那位也会出手?”
“别以为这里就是绝对安全。”守墓人的声音沉了几分:“要知道,暗中,那些人估计已经出手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只是我们没发现而已。”
“嘶……”
黑狗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那些家伙也出手,那苏命可就麻烦了。”
“这可难说。”守墓人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万一,麻烦的是那些家伙呢。”
黑狗一愣。
“怎么可能?要知道,那些人可是早已无敌世间的。”
守墓人缓缓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那抹神秘的笑意还未散去。
“强中自有强中手。”
“他们真要无敌,就不会行事如此收敛了。”
黑狗越听越不对劲。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苏命身上还有啥我不知道的秘密?”
守墓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向着凉亭外走去。
“这就不该是你知道的了。”
“行了,我还有事要办,你就在这里歇着吧。”
“等伤养好了,我自会找机会送你离开。”
话音落下。
他一步踏出。
身形便已是凭空消失。
……
东海海域之内,有一座孤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百里。
岛上草木葱茏,灵气充沛,倒是一处不错的修行之所。
苏小小在离开天剑禁地之后,便将这里选作了自己的闭关之地,试图冲击那最后一道门槛。
可惜,始终不得其法。
这一日,她正盘坐在岛心的一块青石上。
忽然,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睛。
前方不远处的林间小道上,一道人影正缓缓走来。
那人一身灰袍,面容苍老,正是守墓人。
苏小小连忙起身,迎上前去,躬身一礼。
“前辈驾临,小小有失远迎,还望前辈恕罪。”
守墓人摆了摆手。
“是老朽不请自来,与你无关。”
苏小小笑了笑。
“小小前不久酿了一壶好酒,前辈可要尝尝?”
守墓人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美酒也要配美事。如今关头,这酒我可喝不下。”
“还是留着,等他日再饮吧。”
苏小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如今的局势,确实不是什么把酒言欢的好时候。
“既然如此,小小便不强求了。”她顿了顿,又道:“对了,前辈此番前来,可是有事要吩咐?”
“吩咐谈不上。”守墓人看着她:“倒是我想问你,老夫之前与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当然。”
苏小小的神色认真了起来。
“若是有一天师父遇到危险,小小便是粉身碎骨,也会护得师父周全。”
守墓人点了点头。
“以你修为,倒也还轮不到你为你师父粉身碎骨。”
“不过别的方面,倒是能助他一臂之力。”
苏小小眼睛一亮。
“前辈请讲。”
守墓人从袖中取出一本残卷,递了过去。
那残卷很旧了,封面已经发黄,边角处还有几处破损。
上面写着三个古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我这里有一本秘法,名为绝路引,或许可助你破开桎梏。”
苏小小接过残卷,指尖触碰到封面的那一瞬,她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帝境桎梏困扰她太久太久了。
若是能破境,能帮助自家师父的地方才会更多。
“多谢前辈!”
回过神的苏小小激动地握紧了残卷。
“别急着谢我。”
守墓人的语气却忽然沉了下来。
“要知道,这法之所以被称为绝路引,可不仅是可以帮你破境。”
“它更重要的是,在你破境之后,也就意味着你的生命走到了终点。”
“可以说,这是一门绝命之法。”
苏小小的手微微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那本残卷。
破境,就意味着死亡。
这算什么?
用命换境界?
“原来……”她喃喃道:“这法是这个作用吗?”
守墓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小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可若是可以帮到师父的话……”
“小小依旧愿意修行。”
守墓人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那不忍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法我给你了,修不修在你。”
“但若是可以,没到绝路之前,也可再尝试尝试其他办法。”
苏小小再度躬身。
“小小,记下了。”
守墓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同一时间,未知之地。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星辰。
只有无尽的灰雾在虚空中翻涌,像是一片永远散不去的阴霾。
一座恢弘的大殿悬浮在灰雾之上。
殿中,数百道身影分列两侧。
每一个人的气息都深不可测,随便哪一个拿出去,都是能让一方天地颤抖的存在。
这些都是禁地之主。
此刻,他们全都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大殿的最上方,牧者端坐在主座之上。
他身着一袭灰袍,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忽然。
大殿中央的空间一阵扭曲。
五道流光从虚空中射出,落在地上,化作五道人影。
正是之前与苏小小交手的那五名禁地之主。
大殿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五人对视一眼,齐齐向前一步,对着主座上的牧者躬身行礼。
“大人,我等回来了。”
主座上,牧者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苍老而深邃的眼睛,像是两个看不到底的深渊。
“事情可都办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为首那人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毛发,双手捧过头顶。
“大人,属下幸不辱命。”
“于混乱中取回了那苏小小的头发。”
牧者伸出手,轻轻一招。
那根发丝便脱离了为首之人的掌心,飘到了牧者的手中。
他捏着那根发丝,目光落在上面,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冷笑。
“嗯,干得不错。”
他顿了顿。
然后那冷笑变得更甚。
“天剑禁地之主?哼哼。”
“你不是不肯现身吗?”
“我倒是要看看,待你徒弟危在旦夕之时,你还沉不沉得住气。”
……
另一边,自从守墓人离去之后,苏小小便开始潜心研究那本绝路引。
残卷上的文字极为繁奥,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需要反复揣摩才能领悟其中的真意。
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堪堪读懂了前面几页。
正如守墓人所说。
这法有惊天之能。
其核心,是以自身气运命数为印,以此冲击天地桎梏。
自身气运命数越强,冲击力越大。
但同时,此举也会完全耗尽施法者的生机。
破境之日,便是命尽之时。
“果然……”
苏小小合上残卷,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一门绝命之法。”
她将那残卷收好,心中打定了主意。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此术。
之后的日子里,她继续按照以往的修行方式修炼,希望能靠自己之力突破那道屏障。
一日复一日。
一月复一月。
时光就这么安静地流淌着。
直到某一天。
苏小小正在打坐调息。
忽然,她感觉眉心处传来一阵刺痛。
那刺痛很轻微,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并未太在意。
可是从那天之后,头疼便开始频繁发作。
起初只是偶尔的刺痛。
后来变成了隐隐的胀痛。
再后来,每一次发作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搅动,疼得她冷汗直冒。
她尝试过用灵力化解。
可那头疼像是扎了根似的,怎么也驱不散。
她隐隐感觉不对劲了。
直到有一天,她正在练剑。
忽然喉头一甜,猛地咳了出来。
她低头看向掌心。
手心里,是一滩冰蓝色的血液。
那蓝色冷得刺目,像是冬日里结冰的湖面。
“这是……”
苏小小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血。
冰蓝色的,透着寒气,完全不像是活人该有的东西。
从那天起,咳血便成了常态。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出一点。
后来越来越频繁,每次咳嗽都会带出那种冰蓝色的血液。
伴随着咳血,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虚弱。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抽走她的生机。
她试遍了各种方法,却始终找不到病因。
这一天,她坐在青石上,望着手心里那摊冰蓝色的血液,陷入了沉思。
忽然。
身前的虚空一阵波动。
一道人影凭空出现。
白衣。
黑发。
正是苏命。
“师父?”
看到来人,苏小小下意识将手心里的血往身后藏。
可苏命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只手上。
“什么时候出现的。”
苏命沉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苏小小知道瞒不住了,只能低下头小声道:
“师父,弟子……弟子也不太清楚。”
“但应该是一个月前身体出现的异样。”
“我……”
她话还没说完。
苏命已经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点在苏小小的眉心。
一瞬间,无尽神光从他指尖涌出,化作千丝万缕,没入了苏小小体内。
那是苏命的本源之力。
他在帮苏小小化解那股莫名的力量。
可随着神光的涌入,苏命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因为他能感觉到。
那股力量已经深入苏小小的骨髓。
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她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经络。
这不是普通的毒。
也不是普通的术法。
这是一门极为古老的东西。
片刻之后,苏命收回手。
但此刻他的脸色已经是阴沉得可怕无比。
“诅咒之术吗?”他轻声自语:“原来是这样。”
“诅咒之术?”苏小小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师父,什么是诅咒之术。”
苏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是一门极其古老的术法。”
“相传,只有上古初期的巫才会。”
“他们以媒介为引,以精血为祭,将诅咒种入目标的体内。”
“被诅咒者,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侵蚀生机,直到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
苏小小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几分。
但她很快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了。”
“这件事肯定和上次我跟那些禁地之主交手有关。”
她攥紧了拳头。
“是小小没用。”
“拖累了师父。”
苏命摇了摇头。
“这不怪你。”
他说话的同时,双手已经开始结印。
一道道符文从他指尖飞出,落在海岛的四周。
那些符文闪烁着淡淡的金光,相互连接,化作一座巨大的法阵,将整座海岛笼罩其中。
“我已用我的力量封锁了整个岛屿。”
“这能让那术法对你的影响降到最低。”
“之后的时间,你就留在这里。”
苏小小抬起头。
“那师父你呢?”
苏命望向天际。
他的目光穿过云层,穿过虚空,看向了某个未知的方向。
“我?”
“为师自然是要为你讨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很轻。
可那轻飘飘的语气里,却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意。
……
虚空深处。
一道朦胧光影立在一扇巨大的光门之前。
虽然愤怒,但在牧者没真正现世之前,苏命也绝不会出动本尊。
原地,光影简单沉默之后,抬手便是一剑狠狠斩在光门之上。
“轰!”
这一剑之下,光门剧烈震颤,表面的符文一阵明灭不定,却没有第一时间消散。
而就在光影准备斩下第二剑时,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从光门中传出。
“天剑禁地之主。”
顺着声音传来之地看去,只见门上的符文一阵蠕动,逐渐凝聚成一道灰袍老者的幻象。
正是牧者。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光影,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你本尊前来,这结界你一时半刻打不开的。”
“是吗?”光影抬起头:“一时打不开,不意味着永远打不开。”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不解开我徒弟的诅咒,我便屠了这里所有人。”
“哦?”然而听到这话的牧者不仅没有半点慌张,反而笑意更浓了几分:“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话音落下,幻象消散。
而面对牧者的挑衅,苏命也没有再废话。
抬手第二剑。
第三剑。
第十剑。
第一百剑。
剑光一道接一道,一道比一道凌厉,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在光门之上。
整扇光门都在剧烈颤抖,门上的符文开始寸寸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那声音透过光门,传入了大殿之中。
大殿内。
数百名禁地之主分列两侧。
他们听到了那声音。
每一声碰撞都像是敲在他们心头的重锤。
有人在吞咽口水。
有人在握紧拳头。
有人在悄然往后挪动脚步。
“他……他不会真的打进来吧?”
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话一出,更多人开始不安起来。
“那扇门可是大人亲手布下的结界,应该……应该没那么容易破吧?”
“可万一真让他打进来了呢?”
“上次……上次他杀了多少人,你们还记得吧?”
提到上一次,在场的人脸色全都变了。
那可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场面。
主座上,灰袍牧者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见状他冷哼一声。
“有本座在,怕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稍稍安心了些。
可还是有人忍不住往光门的方向看,眼底的畏惧怎么也藏不住。
之后的时间,敲击声还在继续。
一下。
又一下。
终于在一炷香之后。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光门碎了。
无数符文碎片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夺目的神光从破碎的门户中喷涌而入,将整座大殿照得透亮。
在那漫天的光芒中。
一道人影手持长剑,迈步而入。
他的脚步不快,可每一步落下,大殿中的温度就下降一分。
那不是什么术法神通,只是纯粹的杀意。
冷到骨子里的杀意。
“一炷香吗。”
主座上,看着一切的牧者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慌乱,反倒带着一丝玩味。
“倒是比我想象的更快些。”
光影停下脚步。
他站在大殿中央,周身神光缭绕,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双冰冷的眼睛。
“再说一遍。”
“解开我徒弟身上的诅咒。”
“呵呵。”牧者闻言轻笑了一声。
“可惜了。”
“你不击败我,这诅咒便是解不开的。”
一旁,大殿中的禁地之主们简单错愕之后,也急忙看向牧者。
“大人,还请出手镇压此獠!”
“是啊大人,此人猖狂至极,今日若不将他拿下,我等颜面何存!”
“请大人出手!”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出手?”可面对这一众声音,牧者却坐在主座上一动不动。
“这不过是一具化身。”
“他……”
“不妨就交给你们。”
话音落下。
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禁地之主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交给……他们?
有人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大殿中央的那道光影。
一时间,他们都想起了那些死在这人剑下的禁地之主们。
要知道,在这等存在面前,他们的那些同道可是连反抗都做不到。
“可……可他……”
回过神有人结结巴巴地开口,但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倒是原地的光影冷笑一声:
“还没看明白吗。”
“你们的主子,放弃你们了。”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每一个禁地之主的心上。
他们下意识看向主座上的牧者求证。
但令人绝望的是,牧者居然没有丝毫反驳。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回过神终于有人嘶吼出声。
“兄弟们!”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
这一瞬间,所有禁地之主们都明白了。
要想活着,除了击败光影,再无其他任何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