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三界之中一片不知名的荒僻山野。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灵气,也没有仙踪,甚至连一条完整的灵脉都没有。
抬眼只能看到无尽的群山峻岭仿佛巨蟒一样匍匐在地。
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间茅草屋。
一条浑浊的小河从村前蜿蜒流过,几个光屁股的孩童在河边摸鱼。
炊烟袅袅升起。
鸡鸣犬吠。
这里俨然就是人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处凡俗村落。
而就是在这样一处地方的山腰上,却是孤零零盖了一间毫不起眼的茅草屋。
屋外围着半圈歪歪扭扭的篱笆。
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一只老母鸡领着几只鸡崽在土里刨食。
此刻,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子正蹲在院子里。
若是有人在此,自然能一眼认出来,女子正是苏小小。
她换下了那些华美的仙裙,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
脸上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出尘的气韵。只不过此刻的她收敛了所有气息,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农家女子。
她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只黑狗。
那狗不大,也就寻常土狗大小。
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
可若细看却会发现黑狗浑身上下都是伤,后腿上一条口子深可见骨,背上更是有一大片皮毛被撕掉了,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你这小家伙。”苏小小蹲在它面前,歪着头打量着它:“这是跟别的狗打架了吧?”
“怎么伤得这么重。”
“不过好在是让我捡到了你。算你运气好。换成旁人,你这伤怕是没救了。”
黑狗依旧没什么反应。
主要是此刻的黑狗伤得太重了,只能歪着嘴,任由一条粉红色的舌头从嘴角滑出来。
苏小小起身进了屋。
没过多久。走出来的苏小小手里多了一根骨头。
“来,这骨头你先吃了。”
苏小小蹲下身,将骨头递到黑狗嘴边。
看着眼前的骨头,黑狗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
可耐不住的是,面前的苏小小已经将骨头棒塞进了黑狗嘴里。
“快吃啊,我煮得很烂的,别客气。”
感受着嘴里被强行塞进的骨头,黑狗似乎是彻底认命了,只能无奈闭眼接受了这一切。
……
另一边,天剑禁地。
剑雨阁。
苏命静静盘坐在桃花树下,但下一刻,他却像是猛然发现了什么一般睁开了双眼。
“嗯?”
因为就在方才,他突然感应到。
苏小小的气息,忽然从他所能感知的范围中消失了。
而且屏蔽苏小小气息的那股力量,还让苏命感受到了一种与众不同。
“这诸天早已变换,还有什么能让我产生这种感觉?”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郑重。
他活了太久太久。
见过太多太多。
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东西,真的不多了。
回过神的苏命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片金色的神纹从他指尖蔓延而出,化作无数条细密的光线,朝着四面八方延伸而去。
那是他最核心的手段之一。以自身元神演化内在宇宙,灵魂与诸天共鸣,从而窥探万物的因果轨迹。
此法一处,哪怕对方藏到时光尽头,藏到因果彼岸,他也能寻到一丝蛛丝马迹。
光线不断延伸。
一根,两根,十根,百根。
它们穿透了虚空,穿透了法则,穿透了时光长河的层层浪花,朝着那冥冥之中的未知之地探索而去。
可片刻之后,苏命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疑惑也更浓了。
因为他发现,哪怕自己施展此法,依旧没有察觉到苏小小的下落。
“难不成是牧者的人?”
苏命轻声呢喃,但又很快将这种想法抛下。
他早就暗中在苏小小身上种下了一道本命护体真意。
一旦遇到危险,那道真意便会自主触发。
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苏小小明显是没有遇到危险。
“可如果不是牧者的人,这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做到这一步呢?”
就在苏命疑惑不已之时,下一刻,苏命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那丝气息藏得极深极深,如果只是寻常推演,绝对无法发现。
也就是他修为已臻化境,否则,旁人大多无法感应到这一切。
“这样吗?”找到线索的他催动了更强的力量。
元神之中的内在宇宙开始加速旋转,一道道古老的符文在他周身浮现。
三千大道齐鸣。
虚空中响起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共鸣。
那共鸣穿透了时光长河,穿透了因果律,朝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追索而去。
然后,苏命感受到了一股力量。
一股很熟悉的力量。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可以确定,自己一定在哪里接触过类似的气息。
“这倒是有意思了。”
感应到这一幕的苏命缓缓站起身,眼睛不由闪过了一丝兴致。
“这诸天变换之后,居然还能有能让我生出熟悉之感的存在吗……”
说话间,苏命一步踏出,消失在原地。
……
蒿里山,风很静。
静得像是一切都已死去。
守墓人独坐在山顶的亭子里,身形佝偻,像一截枯木。
他仰着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可此刻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天空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仿佛有了不同的模样。
“这股波动……”
片刻后,他喃喃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山风吹散。
“所以,那些人还是注意到这里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如老树根的手。
“这么看来,我的使命也要结束了。”
就在他自语的同时,他身后不远处的虚空忽然扭曲了一下。
那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苏命的身影从涟漪中踏出。
“前辈。”
听到苏命的声音,守墓人没有回头。
可那张脸上的所有情绪,却在苏命出声的瞬间尽数收敛了起来。
当他转过身时,神色已经重新归于之前的平静模样。
“你怎么有兴致来老头子我这里?”
苏命走到亭中,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
“只是遇到了一些不理解的事情,所以前来问问前辈。”
“不理解的事情?”守墓人闻言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这世间,还有你看不透的事儿?”
“按理说,的确是鲜有了。”
苏命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波动。
“可今日,我却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哦?”守墓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说来听听。”
“小小失踪了。”
苏命抬起头,目光落在守墓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而就在我追踪她下落的时候,却是感应到了一股模糊的熟悉气息。”
“我可以肯定,那应该是我之前接触过的人,或是物。”
守墓人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杯中茶水都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你想说什么?”
守墓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与苏命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我想知道,清帝之战后,这世间除了您之外,是否还有人留了下来。”
亭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风声停了。
连那些飘荡在山间的薄雾,都仿佛凝滞了片刻。
守墓人看着苏命,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呷了一口茶。
“没有。”
他的声音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你的层次应该清楚牧者当初布下的局有多可怕。那些人能活着逃出去,已经是不容易了。至于留下来……”
他摇了摇头。
“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命。”
“这样吗?”
苏命呢喃了一句。
他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副模糊的棋盘,眼中原本那抹微弱的期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多谢前辈解惑,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朝着守墓人拱了拱手,转身踏入了虚空。
涟漪散去,亭中又只剩下了守墓人一人。
他依旧坐在那里,依旧握着那只茶杯。
可那张脸上的平静,却在苏命离去后的瞬间,尽数崩塌了。
“既然一切已经发生……”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看来,也该是我做这个恶人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地消散在了薄雾中。
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
与此同时。
那片不知名的山野。
炊烟还在升,鸡还在叫,狗还在吠。
苏小小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依旧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
她双手托腮,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山峦,眼睛里的光很柔很柔。
“原来厮杀之后的宁静,是这样的感觉啊。”
她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和玉漾交手时的一幕。
那种生死一线的紧绷,到最后击溃对手时喷涌而出的畅快……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活着”。
可此刻,坐在这座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院里,听着远处的鸡鸣犬吠,看着炊烟袅袅升起,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小黑。”
她转过头,看向趴在墙角的那只依旧伤痕累累的黑狗。
“你说日子就这样,似乎也不错对吧?”
黑狗趴在地上,舌头歪在嘴边,眼睛半睁半闭,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可就在下一刻,它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死死地看向了天空某处。
苏小小怔了一下,也跟着抬头看去。
只见院子上方的虚空,忽然扭曲了起来。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荡漾开来,一道身影从涟漪中缓缓踏出。
那是一个老人。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脸上布满沟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乡下老头。
可苏小小却是在看到他的瞬间,浑身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的力量。
可很快,她又放松了下来。
因为她在老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种亲切感。
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
就好像,这个老人是她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一样。
“前辈,您是……”
回过神的苏小小站起身,试探着开口。
守墓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墙角的黑狗,然后才转向苏小小,一脸复杂地道。
“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听到这话的苏小小一愣:
“前辈认识我?”
“算是吧。”
守墓人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抹很淡很淡的笑。
“那前辈也认识我师父了?”苏小小的眼睛亮了起来。
守墓人看了她一眼,淡然道:“自然。”
“原来真是师父的朋友!”苏小小脸上的笑意瞬间绽开了,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感让她几乎没有任何怀疑:“我师父的朋友,那就是我长辈了。来,您快坐。”
她一边说着,一边搬来院子里唯一的一张板凳。
守墓人却没有坐。
他依旧看着墙角那只黑狗,目光中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这是你捡的?”
“对啊。”苏小小走到黑狗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黑狗的脑袋:“前几天刚击败了一个宿敌,正准备归隐练心,结果路上遇上了它,看它伤得重,就捡回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
“只可惜它伤得很怪,便是我也没办法为它修复伤势。”
“果然……”守墓人喃喃开口,声音很轻很轻:“都是孽缘啊。”
“前辈您说什么?”
“没什么。”守墓人摇了摇头,走到黑狗面前蹲下身,伸出那只枯瘦如老树根的手,轻轻按在黑狗的背上:“只是这伤,非是你能修复的。我打算带它离去,你可答应?”
“前辈愿意带走?”苏小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我当然愿意了。它跟着前辈,肯定比跟着我好。”
守墓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不怕。”
苏小小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半点犹豫。
“因为小小能感觉出来,前辈不会害我。”
守墓人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眼底深处,忽然闪过一抹极淡极淡的不忍。
“有时候,直觉会害了你的。”
“不会的。”苏小小笑着,那笑容中满是信赖:“就算真到了那一步,我师父也会给我撑腰。前辈认识师父,应该也知道吧,我师父很厉害的。”
守墓人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吹动他花白的发丝,吹动苏小小身上的布衣。
“那如果……”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
“有一天,出现了一个大到他都解决不了麻烦呢?”
听到这话的苏小小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守墓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从她记事起,师父就是无所不能的。再大的麻烦,再厉害的敌人,在师父面前都不过是抬手间便能抹去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师父解决不了的。
所以当这个问题出现的时候,她一时间居然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回过神的她喃喃自语,语气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守墓人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道:
“我再问你,如果那一天,需要牺牲你才能救你师父……”
“你会如何?”
“那样吗?”听到这话的苏小小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依旧清澈,可那清澈之中,却多了一种守墓人从未见过的东西。
“如果真是那样……”
“小小愿意付出一切。”
她说得无比坚定,似乎事情就该这般。
守墓人闻言看着她,很久很久后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傻孩子。”
话音落下,他挥了挥手。
一阵风吹过。
风停时,守墓人和黑狗都已消失不见。
……
蒿里山。
山顶亭中。
守墓人的身影从虚空中踏出,他手里提着一只黑狗,随手将它放在了石桌上。
黑狗趴在那里,依旧歪着舌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守墓人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亭后那间矮小的石屋。
没多久,他端着一只粗瓷碗走了出来。
碗里盛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那气味不臭,却让人闻了就想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吃了吧。”
守墓人将碗放在黑狗面前。
黑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那双狗眼里瞬间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
“别嫌味道不好。”
守墓人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你应该清楚,这世上,能治你身上这伤的,只有我这里的坟头草。”
黑狗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地将碗里那团黑糊糊的东西舔进了嘴里。
东西入腹的瞬间,黑狗身上开始散发出一层淡淡的乌光。
那些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沿着它的皮毛缓缓流淌,一点一点地渗入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之中。
很快,伤口开始愈合了。
先是背上那片被撕掉的皮毛,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新的皮肤覆盖上去,黑色的毛发一根一根地钻出来。
然后是后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碎肉重新粘合,骨头上的裂纹一点一点地消失,就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熔铸过一般。
片刻之后,乌光散尽。
黑狗从石桌上站了起来,它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张开嘴,长舒了一口气。
“呼……”
“我特么都以为我死定了。”
“现在这感觉,舒坦多了。”
守墓人坐在石凳上,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不嫌弃我的东西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恢复了些许精神的黑狗趴到了石桌上,甩了甩尾巴:“要不是本帝实在没法子了,谁乐意吃你那死人头上长出来的玩意。”
守墓人对于黑狗的嘴欠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他只是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黑狗那双漆黑的眼睛上。
“外面,还好吗?”
“好?”黑狗咧了咧嘴,那表情像是在笑,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好个屁。老坟头,你应该知道这是啥地,从这里出去的家伙,怎么可能得到承认?如今大部分都是满世界被追杀呢。”
守墓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方的天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你还回来干嘛?”
“我回来?”黑狗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气:“你以为我愿意?我是被那天杀的娘俩给坑了!说让我怎么着也想办法把苏命带出去。我呸!说得轻巧,带他出去?我连自己都差点没带出去!”
它越说越气,尾巴在地上啪啪地拍着。
“对了,苏命呢?”
它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守墓人。
“算算时间,他也回来了吧。”
“回是回来了。”
守墓人的声音很淡。
“不过,你却不能去见他,也不能带他离开。”
“为啥?”
黑狗猛地站了起来,那双狗眼里满是不解。
守墓人转过头,看着它。
“你压根就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存在。你去见他,只会害了他。”
他顿了顿。
“至于带他走,就更不可能了。漫漫时光长河,多少人打他的主意,不还是无功而返?”
“嗯?”黑狗的身子微微一僵,显然是被守墓人这话给震惊。
但下一刻,他却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猛地瞪大了狗眼。
“等等……”
“你这话啥意思?难道说,他是……”
“别猜太多。”守墓人打断了他:“如果他真能自己走出去,所有人都会明白这一切的。”
黑狗沉默了很久。
它重新趴了下来。
“那……那我现在咋弄?”
守墓人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安静在我这里待着吧。”
他的目光投向天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映出了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