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这一夜钩月当空,是以月色泼洒而下,四下的清野并不是十分亮堂,只树影婆娑,明暗交加。
单调乏味的夜色下,一名曹军斥候,将身影藏匿在了暗处,目光却是锐利万分,穿过晦暗不明的夜色,远眺望向了乌巢的秦军营寨所在。
但见秦军营寨,在这入夜时分,却是没有紧闭寨门,反倒是大开寨门,一辆辆车马正向寨门内涌入。
‘乌巢果是秦军屯粮所在。’这名曹军斥候根据所见所得,对于此行的任务,心下确信了一分。
不过即是眼见为实的情况下,曹军斥候并不打算就这般返回,他有意再贴近一些,获取到确切无误的证据。
于是乎,朦胧的月色下,曹军斥候身影慢慢摸索着向前,他并没有同秦军营寨靠的太近,而是来到了秦军辎重车马行进的道路旁。
趴在道路旁的杂草中,借着半人高的草木,曹军斥候一边藏匿身形,一边小心地摸索了起来-——在这有着重重车辙的道路上。
‘这是粟米。’居于中原,每日食粟的曹军斥候对着摸索到的卵圆形黄色小颗粒肯定道。
‘至于这个,这八成是稻米。’念着一颗椭圆形的白色较大颗粒,曹军斥候推测道。
虽是未曾见过吃过稻米,可作为一名斥候,见多识广是本份,且就算未曾见过,但听闻也至少是有的。
所故,曹军斥候对于当下关中栽种的稻种多少有一二见闻,大抵知道一二稻谷的样式和形状,以及稻谷的外表。
是以在见到稻米时,曹军斥候没有显得孤陋寡闻。
在临近秦军辎重车马行进过的道路上,曹军斥候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阵后,就倒退着窜入了山林之中。
昼伏夜出,以避免迎上秦军斥候,靠着这份小心,这名曹军斥候成功的返回了曹军大营。
只不过,在斥候营中,同他一起外出的几人,却是只有他和另一位同伴准时回来了。
至于剩下的几人,这名曹军斥候心下叹息一声,自觉那几位同袍,即是未能准时回来,多半是遭遇了秦军斥候。
也是最近秦军斥候数量增加了一番,于外间大肆搜捕,能有两人回来,已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李山。”
这名曹军斥候听到了熟悉的叫喊声,那是他的什长在呼叫他,李山连忙应了一声:“在。”
“且说说你的见闻。”什长开门见山的问道。
李山一边从腰间掏出一个布袋,一边恭敬的回话道:“禀什长,小人这一趟摸近了乌巢,见到了秦军辎重车马往乌巢搬运。”
“这是。”李山扯开手中布袋的口子,将他从辎重车马行进道路上收集到的零碎残留物摆露给什长。
“小人在道路上拾捡到的,当是秦军辎重车马行进时,装载粮草的布袋渗出的。”
什长像是一把扯过李山手中的布袋,探出脑袋望向其中,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这趟干的不错,且先记你一功,且等到本什长上报,稍晚些就有酬赏降下。”
“多谢什长。”李山感恩了一句,对于这位顶头什长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不至于贪墨了他这趟的功劳。
一刻钟后,李山递上的布袋,放置在了曹军中军大营的案几上,且是主帅的案几上。
曹操一双精悍明锐的双瞳,眼底倒映着布袋中黄色的粟米,洁白的稻米,外及掺在一起的些许枯草和碎泥,眉宇间露出沉思的模样。
片刻后,曹操不经意的点了点头,他向前来通报军情的斥候什长说道:“你麾下做的不错,可见调教有方,你和你的麾下,赏千钱,外加酒食犒劳。”
“谢丞相。”斥候什长应了一声,而后他在曹操挥手斥退的动作下,会意的倒走了几步,离开了中军大帐。
在斥候什长离开后,曹操先是默然了片许,接着望向了他的智囊-——郭嘉:“奉孝,这当真是灯下黑了。”
“是啊。”郭嘉微微颔首,神色中有些诧异。
依着曹操和郭嘉这一阵的商讨,欲要讨破秦军,唯有奇谋奇策,且需一举破敌。
不然以秦军倍于他们的兵力,外及关中、河北作为后勤基地,这般大的体量下,他们就算小胜几场,于大局也是无济于事。
所以曹军需要一场决定胜负的战事,就如同昔日和袁绍对敌时,一举捣毁袁军屯粮所在的乌巢,赢得胜机的垂青。
可前事之师,后事之鉴,有着袁绍败退的前事在,秦军的屯粮所在必是机密,把守屯粮的部卒必是精锐。
情况也的确如此,前面曹操和郭嘉广遣斥候,也没有查到秦军的屯粮所在,两眼是一抹黑。
可如今,在有极大可能确定秦军屯粮乌巢,这个曹操和郭嘉之前未曾做过设想的地方,自然是让曹操和郭嘉为之异样。
“确是灯下黑,这位秦王倒是不忌讳。”郭嘉轻叹了一声,他佩服起了刘璋的无所忌讳,以及出乎常人意料的安排——屯粮于乌巢。
“只是。”郭嘉在瞧见曹操目光中的熊熊战意,他明了曹操想复刻一次突袭乌巢的胜负手,于是他适时的提醒了起来。
“秦王刘璋非是袁绍所能比及,乌巢的守将只怕也不是淳于琼般酒食之徒,又无许攸这等熟悉内情的来投者。”
“今日之乌巢,恐非是往日之乌巢那般容易轻取。”
曹操收敛起了目光中燃烧的战意,他点头肯定道:“奉孝不言,孤亦知之。”
“然今日之事,一与一也,若是不兵行险着,出其不意,我等却是断无生机。”
“况乎,再这般耗下去,耗不起的人是我们。”
曹操眉宇间涌上几分无奈,他的势力,实是逊色于刘璋太多,再加上中原之地,地理上便于秦军骑卒纵横,这一战,他却是被逼到的角落里,发挥的空间不大,就算是坐耗,刘璋也能耗死他。
等死,倒不如放开手来,去搏一线生机。
曹操在这一刻,爆发了赌徒般的本性,也是一位主帅该有的血气,堂堂大丈夫,岂能坐等败亡。
郭嘉闻言,眉色间垂下些许悲凉,正如曹操所言,他们已经被逼到了角落里,除了放手一搏,却是无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
且这最后一搏,须得是决定胜负的战机,不然就算侥幸搏胜了一次,秦军靠着体量缓过来,照样能碾死他们。
“丞相。”念头落定,郭嘉拱手进言道:“即当搏之,嘉有一些条陈进献。”
“讲。”曹操看着逐渐升腾起战意的郭嘉,面上不由露出淡淡的笑意,他要的就是这股子战意。
这一刻,曹操感知到了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和郭嘉独有的情契-——面临生死存亡时的豪意。
……
如此过了数日。
“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秦军大营内,刘璋神色有些索然,这几日太过寻常了,无一点波澜掀起,全然不似当下应有的境况。
且知道,如今秦军三路进发,右路,徐晃和曹休被甘宁和文聘围困于荥阳,已然是朝不保夕,前面甘宁和文聘联名发来文书,言是不日就将克定荥阳,引河内之卒同刘璋会于官渡。
左路,黄权和马超攻破泰山诸贼于琅琊,打通了南下徐州的道路,不过臧霸、孙观等人退守泰山郡,不时对秦军进行袭扰,所故黄权和马超并没有就此南下,而是打算先拿下泰山郡,然后再乘胜进军。
中路,也就是刘璋统帅的这一路,他依仗兵力上的优势,促使曹操退守官渡,如今更是压着曹操打,稳扎稳打下曹军却是无半分胜机,败亡有日。
‘老曹啊老曹,再不做点什么,可就没有机会了。’刘璋隔空向曹操发起了致意。
对于曹操的用兵手段,刘璋一贯是抱着小心警惕的态度,毕竟曹操顺风虽是浪的飞起,但逆风可是有不少超神的操作。
如官渡之战,以少胜多。
又如白狼山之战,出其不意。
再有潼关之战也算一桩,偷渡大河,离间马韩。
桩桩件件,容不得刘璋不对如今陷入困境的曹操升起十二分的小心。
也是天下纷争,到了该收尾的时候,刘璋不想这个时候出什么意外,以至陨落在朝阳升起的前夕。
天下还未大定,切不可生出恣意。
‘也该是时候了。’刘璋从当下平淡如静水的流势中,感受到了水下翻腾的势头,他隐约有所感触,若是当真有什么大事,只在这几日了。
思虑飘远,神色游离下,刘璋来到了帐内的沙盘前,深邃的目光扫过沙盘的各处,外及边边角角。
最终,刘璋目光落在了沙盘上插着的一杆小旗上,小旗做的惟妙惟肖,好似真的是一杆大纛,上书两个小字——‘乌巢’。
这一刻,乌巢在刘璋的眼中,并非只是一杆小旗,而是一座秦军打造的森严营寨,寨内是数不清的粮仓,粮仓高高堆起,更是有不间断的辎重车马行进营寨内,接着又有数座粮仓堆起而起。
屯粮之地,可是重地中的重地,想到这里的刘璋,嘴角莫名的露出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