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树明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这些年来身居高位,又仗着成书记的厚爱与支持。
所以,他很少将同僚放在眼里。
甚至于,对他来说,他觉得自己只要释放一点善意,对方就应该双手捧着,马上释放出更多善意。
而现在,苏希压根就不接他的所谓善意。甚至还出言讽刺。
秦树明微微吸了口气。
“苏希同志,你觉得你和高汉青的同盟是坚不可摧锐不可当的吗?你觉得你和高汉青能够左右整个西河的政局吗?”秦树明忽然提起了高汉青,甚至还故意敲了一下椅子,发出警告的声音:“你觉得有了高汉青的支持,就能顺利的在西河公安系统完成抢班夺权?”
秦树明的话有些锋利。
苏希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他看着秦树明:“秦省长,你怎么忽然将高汉青和我进行绑定呢。我和他可不是一路人,整个西河省,谁知道我和他关系不佳!”
秦树明笑了一声:“苏希同志,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别人不知道你们之间的秘密,难道到了我这个级别,西河省还有什么秘密吗?我告诉你,我比你了解高汉青,高汉青这个人睚眦必报,将利益看的极其重要。你抓了他的秘书,抓了他的白手套。还当众落了他的面子。他表面上服软,假装和你合作。实际上,还不知道会对你采取什么行动。”
苏希故作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微微歪头看向他,语气平淡地反问:“既然秦省长看得这么透彻,那依您之见,我眼下该怎么做才稳妥?放弃和高汉青协作,转而跟您合作?”
秦树明闻言眉毛一挑,脸上瞬间浮出几分运筹帷幄的自得,仿佛拿捏住了苏希最想要的东西,慢悠悠开口抛出筹码:“我倒是能给你指一条真正长久立足的明路。你想稳稳扎根西河,靠高汉青根本撑不住,最关键的核心,是要拿到成书记的认可。只要一把手对你放下芥蒂,往后不管办什么案子、调整什么岗位,都不会有人刻意掣肘你。”
苏希顺着他的话继续追问:“那在您看来,成书记如今认可我这个人吗?”
“单论办案办事的能力,成书记确实是认可的。”秦树明不紧不慢分析,话里话外全是拿捏人的意味,“但你行事太莽撞,凡事喜欢硬碰硬到处惹麻烦,做什么事都独来独往,不懂得上下协调、顾及各方情面,任何一把手都不会喜欢这种行事风格。但凡事都有转圜余地,若是你愿意主动跟我缓和关系,凡事多跟我通气、听从统筹安排,我时常在成书记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化解上头对你的负面印象,你的处境自然会大有转机。”
听完这番交易式的游说,苏希心底只觉得无比荒唐,忍不住心底发笑。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和成远方之间的矛盾是底层立场、利益格局完全对立的结构性矛盾,根本不存在靠旁人几句美言就能化解的可能。
秦树明拿“在成书记面前说好话”当成谈判筹码来拉拢自己,足以说明两件事。第一,秦树明既看不懂成远方的真实心思,也摸不透自己孤身来到西河布下的整套布局,眼界狭隘,看不清盘根错节的深层博弈。第二,足以证明他压根算不上成远方最核心、最贴心的心腹,若是真正贴身亲近的下属,不可能不清楚自己与成远方之间早已水火不容、无法调和。
苏希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故意抛出一句反问:“照您这么说,难不成您就是成书记身边最铁杆、最受信任的心腹下属?”
秦树明眼下满心全是刘正隆转运的急事,压根没心思细细琢磨苏希话里藏着的挖苦与反讽,只淡淡开口作答,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如若不是成书记最信任的心腹,我又何必舍弃原本安稳的岗位,一路追随调到西河任职?”
话音落下,他刻意停顿片刻,收敛了方才拉扯话题的虚浮姿态,直奔核心目的施压:“苏希,你如今也是西河体制内的干部,理应站稳本地工作立场,不该一味跟着辽北外来办案人员的节奏乱走。我不想跟你绕弯子,给我一句实在话,刘正隆现在人到底在什么地方?”
面对他步步紧逼的追问,苏希丝毫没有吐露半点转运信息,反倒从容反问回去,目光直直落在秦树明身上:“秦省长,不如您先跟我说实话,您亲自放下省厅一堆本职工作,专程跑到二号专案组反复插手这起跨区域移交案件,到底是出于什么缘由?一个民营企业家刘正隆,值得您这般大动干戈吗?”
苏希的反问精准戳中了秦树明的软肋,他心底的耐心早已被消磨得一干二净,不愿再继续周旋拉扯,声调陡然沉了几分,抛出分量极重的狠话:“你非要一意孤行走到黑?非要跟整个西河公安系统对着干?”
密闭的办公室内,这句威胁的话语回荡开来,压迫感扑面而来。可苏希听完仅仅淡淡一笑:“我从来没有背叛西河公安,更不存在和整个公安系统为敌一说。此次移交涉案人员,纯粹是遵照公安部跨区域办案的统一指令执行公务。一桩合规合法的案件交接工作,怎么就上升到对抗整个西河公安的高度?敢问秦省长,您口中整个西河公安系统,难道就是您自己?”
苏希的语气逐步锐利,直击秦树明身份边界:“你的职务仅仅是省公安厅厅长,并非西河公安的全部。”
见苏希软硬不吃、丝毫没有退让妥协的意思,秦树明索性不再维持表面和气,彻底摊开底牌,言语间满是威逼胁迫:“苏希,我原本还打算留几分余地,和你各司其职、和平共事,是你自己不识好歹,非要处处针锋相对。我把话撂在这里,只要我一日还在西河担任副省长、公安厅长,你就休想在公安系统内肆意妄为、耀武扬威。你手里这个二号专项专案组,我随时能走程序发文直接撤销,到时候你手中所有办案权限会被全部收回,形同虚设。你心里也该清楚我手中的职权,再加上夏之涛在政工线配合牵制、逐步架空你的工作,往后你的每一步侦查行动,都会处处受限、寸步难行。”
他正放着狠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一阵急促震动。秦树明抬手拿出手机点开屏幕,是夏之涛刚刚发来的加急短信,短短几行字看得他心头一震:秦省长,刚收到卧底传来情报,苏希安排在武警支队的贴身护卫带着人手赶往江边码头,看样子打算走水路转运人,大概率顺着万江顺流而下,上岸之后换乘车辆直接驶出西河省界。
短短一行情报,瞬间点燃了秦树明积压许久的怒火,整个人情绪骤然失控,胸腔剧烈起伏。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火一般死死盯住对面的苏希:“苏希,果然一切都是你提前谋划好的,是你背弃西河公安的立场!居然安排贴身护卫亲自押送刘正隆走水路转移,我说的没错吧?我实话告诉你,你的这条水路转移计划,绝对不可能顺利得逞!”
听见秦树明这番笃定的指控,苏希特意顿了顿,眼皮微微抬起,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猝不及防的错愕,像是精心筹划的水路转移计划被当场戳穿,心里藏的底牌一下子暴露在人前。
这一丝刻意装出来的慌乱,落在秦树明眼中,反倒彻底坐实了他心里所有猜测。他笃定苏希真的把所有筹码押在了万江水路,眼下已经走投无路。
秦树明鼻腔里重重挤出一声冰冷的冷哼,脸上写满胜券在握的得意,干脆直接掏出手机,当着苏希的面拨通了全省水上公安联合调度专线,语速急促又强硬,层层下达封锁拦截的指令。
“立刻通知沿江所有水上派出所、海事执法支队全体在岗人员全部出动,全线封锁渝州到万江所有码头、渡口、临时登船点!江面巡逻艇全部下水分段巡航,所有过往船只就地停靠登记,人员逐一核验身份,不许任何人夹带重点人员登船!通知沿线各区县交警大队,在所有通往江边的主次干道设置临时卡点,重点盘查带有武警随行护送的车辆,发现可疑人员直接就地扣押!另外联系高速路政,紧盯沿江高速下道口,防止对方弃船换乘车辆逃窜!”
一连串环环相扣的封锁命令说完,他狠狠挂断电话,抬眼直视苏希,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压制:“不得不承认你脑子转得快,能想到借水路转移人。万江拓宽通航之后,顺流而下速度极快,沿江两岸辖区又划归你二号专案组统筹管理,等同于你的专属地盘,这一步棋算计得确实精妙。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千般谋划,偏偏撞上了手握全省公安调度权的我。”
秦树明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冰冷地放出狠话:“苏希,今天这事不算完。用不了多久我会再一次亲自来到二号专案组,到那天,就是这个专项小组彻底撤销、你手里所有办案权限全部清零的时候,到时候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愿多停留半分,浑身带着掌控全局的傲气,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门外等候的一众随行干部立刻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车队直接朝着江边码头疾驰而去。
此刻的秦树明满心笃定,认定自己已经锁定苏希全部破绽,万江水路层层布防,对方插翅难飞,这场博弈自己已经稳稳拿下全盘胜利,心中积压许久的闷气一扫而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后续怎么走程序撤销二号专案组,彻底架空苏希。
可他万万想不到,机关算尽,从头到尾都落在苏希的圈套里。就在秦树明的车队驶出公安局大院仅仅一分钟后,一辆低调不起眼的黑色奥迪缓缓跟在队伍末尾驶出大门,行至路口立刻调转方向,和奔赴码头的车队彻底分道而行。秦树明所有人马的注意力全被码头假动静吸引,没有一人留意这辆不起眼的小车。
黑色奥迪驶入市中心一处隐蔽地下车库,车内专案组工作人员迅速完成交接,刘正隆被带上他平日里出行专用的顶配迈巴赫。这辆车辨识度极高,平日里出入各大政企场所无人不认得,苏希偏偏反其道而行,放弃隐蔽商务车,选择这辆最张扬的豪车作为转运车辆,车队直接开往省界高速。
沿途道路到处都是秦树明安排布置的拦截卡点,交警、巡警轮番值守,但此时他们已经松懈下来,而且不查这些豪车。
估计谁也不会料到,涉案的刘正隆会坐在如此显眼的豪华轿车里,执勤警员下意识认为重点嫌犯转移必然低调隐蔽,见到迈巴赫这种大户豪车,全都直接放行,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任何人上前拦车盘问。
放出武警保镖带队奔赴码头的假线索、故意制造走水路转移的假象、预判秦树明会调动全部警力封锁万江、反向利用刘正隆本人的豪车高调走高速陆路,从最开始夏之涛安插的卧底传递假情报,到分兵两路制造迷惑假象,再到规划高速转运路线,每一步布局、每一处误导,全都在苏希提前设计好的计划之中。秦树明自以为看穿全盘、掌控局面,殊不知从踏进二号专案组大门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行动、调度,都顺着苏希铺好的路子,一步步落入陷阱。
而且刘正隆一直都在留置室,如果秦树明一个接一个的开门,他说不定还能见到刘正隆,可现在他正朝着错误的方向狂奔。
苏希站起身来,迈步走向审讯室。
他可没有闲工夫。
当务之急是撬开素心的嘴巴,苏希已经意识到这个女人的重要性。
苏希在某个瞬间甚至想到使用强胜这个因果律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