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衙门大牢,那汉子挣脱开小虎的手,莫名其妙地道:“小兄弟,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昏暗之中看不到那男子表情,小虎跟在他身后:“你...你叫什么?”
那男子道:“我叫袁载道,本地人氏,前几日因为多吃了几杯酒,与人发生争执,更不慎打了水兵,这才被关入大牢,可不是你说的那光海君。”
“你...你当真不是?”小虎迟疑道:“那你头上那道伤疤?”
这人与光海君有七分像,最重要的是额头正中的那道疤痕,看起来也是新伤,位置与光海君几乎一模一样。
袁载道苦笑道:“这便是那日争执中被人打的,不过对方也没讨到便宜。”
“抱歉,是我错认了人。”小虎如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坐倒在地,他神经一松弛下来,疼痛重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疼,他痛苦地呻吟一声,虚倚在墙上。
彭宇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道:“你疑神疑鬼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虎意识有些恍惚:“因为我与谷雨哥已经找到了光海君。”
“吓!”彭宇一激灵,整个人都来了精神:“谷雨那小子鬼精鬼精的,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
小虎好笑地道:“他也是怕您老失望,几乎豁出了命去,”强打起精神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讲了,又向彭宇道:“朝xian人、倭贼打成了一锅粥,念兹在兹的都是为了这位光海君,没想到却被谷雨哥抢了先,我想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彭宇在昏暗中沉默良久,沉声道:“我们得出去帮他。”
小虎背后黏黏腻腻,他心中涌起不妙的预感,但强忍着疼没有说出口,只是道:“只怕咱们再没机会了...”
话到此处,只听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小虎和彭宇截住话头,齐齐向牢外张望,便见一个魁梧的身影走了过来,身后兵卒众星捧月将他簇拥在正中。
火把的光亮让两人都有些不适应,小虎眯眼看去,不觉便是一惊:“苏爷爷。”
来人正是苏显达。
他一脸严峻地看着小虎,皱眉向身边一名兵丁道:“你明知道他受了重伤,还将他扔到牢中置之不理,究竟是什么意思?”
兵丁正是先前将小虎押入大牢的那人,尴尬地道:“末将也是听季大人吩咐。”
“小虎还是个孩子!”苏显达眸中蕴含怒火:“把门打开了。”
“是!”狱卒哪敢说个不是,匆忙将锁开了,苏显达走向小虎,小虎缩起身子,面无表情地道:“你与季春是一伙的!”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季春是幕后黑手,听到兵丁与苏显达的对话,小虎便知道这件事他想简单了。
苏显达伸出手:“孩子,我都听说了,你伤得极重,我带你去看郎中。”
“不必了,”小虎心中难过,眼角泛起泪花,苏显达对他的态度依旧温柔慈爱,但他知道苏显达已经不是苏显达,他也不是曾经的他了,他吸了吸鼻子坚持道:“苏老将军,我好得很,不劳你费心了。”
苏显达收回手,站直身子,转身向那兵丁道:“愣着干什么,带你来是看热闹的吗?”
那兵丁不容分说扛起他便走,小虎剧烈挣扎,苏显达已转身出了牢门。
彭宇脸现怒容,他噌地跳起身来,拽住小虎的手,门外警戒的两名狱卒立即将他道路拦住,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彭宇眼珠子转了转,连忙撒开了手,嘻嘻一笑:“我不过伸个懒腰,你紧张个屁!”
狱卒见他没脸没皮,食指威胁似地向他点了点,将门重新锁了扬长而去。
“还好小爷怂得快,否则定要挨一顿胖揍。”彭宇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坐回到袁载道身边,他手中多了件东西,只是牢中昏暗,袁载道并没有察觉,彭宇只觉得那东西触手温热,小小一件,却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袁载道好笑地看看他:“不想挨打的方式有很多,比如不当出头鸟。”
“言之有理,”彭宇向他身边凑了凑:“袁大哥,你可知道我们此来便是为了追寻光海君的下落,这人虽然在旅顺口名声不显,放在朝xian那可是个大人物。”
“哦?”袁载道目光幽幽:“他是朝xian人?”
彭宇淡淡地道:“朝xian世子。”
袁载道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大人物,不过他在朝xian不好好待着,跑来大明做什么?”
“我也不知,不过大官儿既然吩咐了,我们还有不听的道理吗,”彭宇摇了摇头,一脸痛苦状:“这一路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好容易有了这位世子的消息,就在...就在...”他指着北边:“旅顺口北边那是什么卫所来着?”
“金州卫。”袁载道好笑地道:“看来你果然辛苦得很,去过便忘了。”
“是啊,京城北来,穿州过府,一身风尘,满腔热血,为求因果,不辞辛苦。”彭宇眯起眼睛:“袁大哥,你几时出狱?”
袁载道道:“我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短则三五日,长也不会超过半月,你呢?”
彭宇仰天长叹:“恐怕出不去了,”他坐正身子,盘起膝盖,面向袁载道一本正经地道:“方才我与同伴所说的你也听到了是不是,此番事机败露,身陷囫囵,这辈子怕是要冤死在狱中。”
袁载道戒备地看着他:“小兄弟,我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一家老小都在本地,你想让我帮你,我没有那个胆子。”这人也是个机灵的,彭宇一张嘴,他就隐隐有些明白对方的用意。
彭宇摆了摆手:“为国捐躯,死则死矣,小弟并无怨言,也不会让你冒险。但与我同来的兄长此刻还在城北官驿等待我们的消息,你只需要帮我送个信,让他不要再找我了,回去侍奉家中老母,我便是死也没有牵挂了,”说到此处潸然泪下,跪在地上:“此事你知我知,不过是送个口信,绝不会将你牵连其中,还望袁大哥成全。”
“小弟兄,你别这样。”袁载道连忙将他拦住,为难地道:“不是我不帮你,水师衙门在旅顺口说一不二,若是被他们发觉了,哪里还有我的活路?”
彭宇抽泣道:“你若是担心,便将这消息告诉店小二,请他代为转达,这样便不需要与我兄长见面。我感念你的恩情,难道还会卖了你不成?”
“这...”袁载道犹豫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我应了你便是。”
“多谢。”彭宇大喜过望。
袁载道又道:“我只负责送信,其他事情一概不管。”
“足够了。”彭宇摸了摸不存在的眼泪,他干嚎半晌,眼角都没湿,欺负袁载道看不真着,爬起身来与他坐了个并排:“袁大哥,你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