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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友情是什么东西?(40)

    玄怜帝的眼睛骤然睁开,眼底那层被惊扰的沉睡散去之后,迅速凝成了一把锋利的戒备。

    他几乎是本能地撑起身子往后退了半尺,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枕边暗格里那柄短刃的刀柄上。

    但下一秒他就看清了坐在床榻边的人是谁,那张在昏光里依然显得愈发妖艳的面孔。

    玄怜帝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整个人的肩膀在几息之间从紧绷的状态一点点松垮下来,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里的那一根钢丝。

    “醒了?”

    玄玖渊的声音很淡,嘴角弯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笑道:“吓着了吧。”

    玄怜帝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披散的黑发从肩头滑落下来,衬着一张刚刚从梦里挣脱出来的、还带着几分茫然的脸。

    “我还当是太平,原来是皇叔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一些,像是被睡意压着没完全提起来。

    玄玖渊挑了挑眉:“怎么?门口那个小侍卫,平日里对你这般放肆吗?需不需要皇叔将他收拾了?”

    玄怜帝轻笑出声。那声笑很短促,带着鼻音,软软地从喉咙里滚出来:“谢皇叔好意。太平虽然偶尔会有点小放肆,但他在身边呆得久了,便也不适应旁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坐正了身子,终于来得及抬头仔细打量面前的皇叔。

    五年了,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城池改头换面,让一个人从少年长成青年。

    但玄玖渊的面容和五年前似乎并无太大分别,依旧是那张线条锐利又带着几分邪气的脸,眉眼之间的风流气韵比从前沉淀了一些。

    但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只是皮肤比记忆中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底下的青色血管在颧骨和眼尾的位置隐隐可见。

    玄怜帝的目光往上移,落在玄玖渊那双眼睛上。

    他记得皇叔从前瞳仁的颜色是极深的琥珀色,在光底下会泛出一层暖融融的金。

    但现在那双眼睛的颜色变了,浅得多了,浅到几乎像两片被岁月漂洗过的琉璃,透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调,把整张脸衬得更加没有血色。

    他想起五年前的事情。

    那个女人死的那一天,皇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整整半个月,据伺候的宫人说王爷在里面哭了好几次,嗓子哑到后面几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那之后玄玖渊就很少待在京城了,他自请去了紫黎城,一去就是五年。

    这五年间他每次见到皇叔都隔着很远的距离。

    朝会上他在殿上坐着,皇叔在殿下的陈列里站着。

    节庆宴席上他坐在主位,皇叔坐在侧席遥遥地举杯。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看过皇叔的眼睛。

    “皇叔,你的眼睛……”玄怜帝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玄玖渊的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凉,隔着杏黄内袍薄薄的绸料透进来一股微微的寒意,像一块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玉石贴在了肩头。

    玄玖渊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下去的温和,“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很累吧?”

    玄怜帝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本来想问关于眼睛的事情,被皇叔这么一按一堵,那些话就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了。

    他停了一停,抿了抿嘴唇换了个方向问:“那您说这话的意思是……此次回来不走了吧?”

    “短时间内不会走了。”玄玖渊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头上。

    “会在京城待几个月,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

    玄怜帝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听到“还有很多事情”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那个最不愿意碰的猜测还是冒了头。

    他看着皇叔的目光落回到怀里的方向,隔着衣料,玄怜帝隐隐约约能看到胸口位置有一道细小的凸起。

    像是放了什么东西在贴身的暗袋里?

    “还是为了她吗?”玄怜帝问,声音沉了,那股方才还带着睡意的软调子彻底褪干净了。

    玄玖渊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那片刻的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横亘着,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原本靠近了一些的距离又推远了。

    玄怜帝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砖上,随便从榻边的架子上扯了一件杏黄色的衮龙外袍披在身上。

    他背对着玄玖渊站了片刻,袍子松松垮垮地搭着,腰带也没有系,整个人看起来和方才在榻上入睡时判若两人。

    那种清冷沉郁的气韵又回来了,像一层薄冰封住了他原本滚烫的内里。

    他转过身来,声音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压着但还是漏了出来的不开心。

    “皇叔,你明明知道,她父亲夜黎也包括她——直接或者间接害死了父皇。”

    “你也应该知道,我这一段时间一直追杀夜元宸,夜家最后一条血脉!”

    “我以为您不阻止我,是认同我这么做的。我以为你早放下了那个死了五年的女人!?”

    “可如今你告诉我你回京,依旧是为了她,我好寒心啊。”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玄玖渊坐在榻边安静地听他说完,眼皮微微垂着,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明灭不定地跳了几跳。

    他抬起头来看着玄怜帝,嘴角那丝弧度还在,但眼底的笑意已经褪了。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皇兄吗?”

    他声音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特别稳的质地,像一块石头沉在了湍流的最深处。

    玄怜帝一怔:“自然是因为他一己私欲。”

    “那一己私欲又是什么?”

    “因为夜夫人的病死……他要怪在父皇头上。他没能力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就将所有的怒气迁怒到旁人身上。更因为此事害死了自己曾经最好的兄弟……”

    玄怜帝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背过很多遍、在心里反复咀嚼过很多遍的结论,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是对的焦灼。

    玄玖渊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眉间的纹路越皱越深。

    不过也是当时的他才十二岁,皇兄临终前留下的遗诏塑造了一个完整的叙事。

    但玄玖渊知道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这些年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凌迟。

    “够了!”他开口打断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这两个字像两枚钉子被锤子不轻不重地敲进了木头里,笃实而有力。

    玄怜帝愣住了,看向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皇叔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五年来玄玖渊对他始终是温和的、疏淡的,从不高声,从不厉色。

    此刻这两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砸得玄怜帝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

    玄玖渊看着他,等着他眼底那阵惊诧慢慢平复下去,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的声音低了很多,缓了很多,像是一条被洪水冲得弯折了太久的河道,终于找到了可以慢慢流淌的坡度。

    玄玖渊说,“本王不知道你从哪里看到的野史,但本王可以十分认真且负责地告诉你,夜夫人的死确确实实是父皇和皇兄所为。”

    玄怜帝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赤着的脚后跟磕在了书案的腿脚上,案上的茶盏晃了一下,溅出几点凉透了的茶水落在地砖上。

    “不可能。”

    他的声音变了变调,否认道:“那紫阳三杰是什么?他们当年不是最好的兄弟吗?”

    “什么狗屁紫阳三杰,到头来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玄玖渊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粗粝。

    “萧将军还在世的时候,夜黎和皇兄确实是京城家喻户晓的三杰,他们的交情也配得上这个美称。”

    “但萧将军去世之后呢?友情早就腐败了,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

    “谁告诉你的?你凭什么说你的是真的?”

    玄玖渊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两口深井,拇指在膝头慢慢摩挲着,指腹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

    “谁告诉我的?当然是本王的父皇和你父皇告诉我的。”

    他看着玄怜帝瞬间变得惨白的面色,继续说了下去,每个字都放得很轻,像是怕太重了会把眼前这个人砸碎。

    “他们在临终前的最后一刻,或着明知自己必死的结局,这才幡然醒悟。可那时早已为时过晚,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也是本王的亲生父亲和哥哥,我又怎么会听信一面之言而去诬陷他们?他们弥留之际亲口承认的罪,我一个字都没有添,也一个字都没有漏。”

    玄玖渊从榻边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玄怜帝面前。

    他和这个侄子之间只隔了两尺的距离,他能看到那张年轻的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颤抖。

    眼尾那一小片皮肤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唇的边角被他自己的牙齿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夜黎是一位极其聪慧的人,他的智慧远超这个时代所能承载的分量。”

    “皇兄和父皇觊觎他的能力,怕他日后有更大的野心倒是无人能阻。所以想要将他扣在皇室,做他们永远的智囊。”

    “他们以为只要毒杀了夜黎的挚爱之人,断了他的念想,就能像驯鹰一样把他训成皇室的鹰犬?”

    “但他们错就错在,明明知晓他极其聪明,却把对方当作傻子一样,戏弄玩弄于鼓掌之中。直到最后自掘坟墓。”

    “夜黎太聪明了,他聪明到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他们的算计,只是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亲手讨回了这笔烂账。”

    玄玖渊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一直很稳,像一根绷得笔直的丝线穿过嘈杂的尘世,不偏不倚地扎进了玄怜帝的耳中。

    他浑身失力地跌坐在了身后的圈椅里,杏黄色的外袍从肩头滑落了一半,露出底下单薄的中衣和一段细细的锁骨。

    他整个人缩在那张宽大的圈椅中,脸色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玄玖渊蹲下身来平视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玄怜帝此刻苍白失魂的面孔,声音缓和了许多问道:“你父皇临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玄怜帝脑子里轰隆隆地响着一片混沌,这句话像一根针穿过了所有噪音扎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父皇躺在病榻上的最后一天,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这后半生过得无比失败,年轻时对朕好的人不好好珍惜,还想着用一切的阴谋诡计加害他们,落得这般下场,我自咎由自取。”

    他一直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父皇是在感慨朝政的得失,是在后悔对某些忠臣的苛待。

    他从来没有把这句话和夜黎联系在一起。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玄怜帝把脸埋进了双手掌心里,肩膀开始发抖。

    他抖得很厉害,整个人的脊背弓成了一只虾米的样子,缩在圈椅里的身形看起来比他实际年纪小了很多。

    像十几年前那个坐在夜黎膝盖上听故事的小孩子。

    玄玖渊没有伸手去碰他。

    他只是蹲在面前等着,用自己的存在给这个骤然崩塌的世界撑起一小片,不至于彻底塌到底的余地。

    窗外槐树的影子在日光里缓缓移动着,从地砖的这一格挪到了那一格。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玄怜帝压抑在掌心里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里织成一层薄薄的声音的网。

    玄玖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怀里那枚玉坠子的轮廓隔着衣料透出来一小块凸起。

    他的指尖隔着衣服轻轻地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是在触碰什么遥远又温热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玄怜帝从掌心里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红了一片,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流下来,只是在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意。

    他看着面前蹲着的皇叔,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

    “皇叔,她呢……那个女人,她还活着吗?”

    玄玖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嘴角缓缓弯了一下,弧度很轻很温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不会惊动的那么轻。

    “活着。”

    他说,“在我心里她一直都在。只是她不能回京城来。我带她去紫黎城了,她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玄怜帝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片被槐树晒碎的日光上。

    他看了很久,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那你这次回京……是要把那些东西都翻出来吗?”

    玄玖渊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春日带着青草气味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得他雪白的衣摆猎猎地飘。

    “翻,翻出来晒晒太阳。有些东西埋在地下太久,会烂的。”

    他偏过头来看着圈椅里的玄怜帝,那双浅色瞳孔里映着窗外大片大片的日光,难得地泛出一点温热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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