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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四件遗物(九)

    那是妹妹留下的遗物之一。

    妹妹走后,他把自己关在她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从妹妹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件和各色各样的饰品。

    不是随意堆放的,而是被人仔仔细细地分成了四份。

    他的,是一串项链。银质的链子,坠子是一块墨色的玉石,温润细腻,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夜色。

    老二的,是一对耳链。

    老三的,是一张面具。

    还有珍珍的,是一支发簪。

    夜元宸不知道妹妹分这四份遗物时在想什么,但他把这些东西收得很好,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此刻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块墨玉,心里翻涌着的情绪压下去又浮上来。

    “谁说联系不上我。”

    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桀骜不驯,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却又是那样熟悉。

    夜元宸猛地抬起头。

    门被大力推开,一眼瞧见一袭红袍像一团火,裹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夜宵比五年前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还是那样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劲儿。

    尤其是他左耳边坠着一个十分醒目的银色耳链,另一边的耳链他亲自给漠夜戴上再也没摘下过。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大步走到案前,把那封信“啪”地拍在桌案上,力道大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我早半个月就收到这封信了。"

    夜宵的声音有些哑,明显是赶了太长时间的路,一直都没有停下来好好休整过。

    “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就是为了和大哥商量此事。”

    夜元宸看着弟弟,喉头微动。

    五年了,兄弟俩聚少离多,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带着妻儿回来住了三天就又走了。

    此刻看着弟弟晒黑的脸膛和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皮肤,夜元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了解他这个弟弟,看起来最不靠谱,可每次家中有事,他总是最早赶回来的那个。

    夜元宸拿起夜宵拍在桌上的那封信,展开,快速扫了一遍。

    内容和寄给他那封几乎一模一样,措辞、纸张、墨迹、笔法,如出一辙。

    “虽然不知道是谁写的这封信,但确实是真的。”

    夜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我相信小妹有实力杀了那个狗皇帝,但不代表狗皇帝的儿子能灭了我夜家。”

    他说“狗皇帝”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路边那条野狗”。

    忘川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看了看夜元宸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夜元宸没有纠正弟弟的措辞,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如今你回来,我便安心许多。当务之急不是讨论这封信的真假,而是考虑将夜家人安置在哪里。”

    夜宵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眉头皱了起来。

    “大哥,别忘了,不单单是京城的夜家人。”

    他放下翘起的二郎腿,坐直了身子,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旁系的夜家也要安置。否则一旦我们走了,那个小皇帝可不会放过他们。”

    夜元宸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旁系。

    他想起了那些散落在各地的远房族人,有的经商,有的务农,有的做着小官小吏,和他这个京城的夜家大房说起来是一家,实际上已经很多年没有走动过了。

    但他们都姓夜的,身体里都流着夜家的血脉。

    他身为家主,不可能不管!

    皇帝要灭夜家九族,不会因为你和京城夜家走得近不近就网开一面。

    只要沾了“夜”这个姓,就算你是深山老林里一个种地的,一样会被揪出来砍头。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种东西——破釜沉舟的决定。

    “分头行动。”

    夜元宸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上。

    “我负责京城本家和西北军的事,你带上几个人,去联络旁系族人。让他们在半个月内全部撤离,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藏匿。”

    “往哪儿撤?”夜宵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夜元宸的手指从京城往上移,停在一片连绵的山脉上。

    “北境。那边我有旧部,可以暂时安置。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夜宵看着地图上大哥手指点的那个位置,点了点头。

    “行。”他说,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兄弟二人商量完正事,夜元宸才注意到弟弟脸上的风尘和眼底的青黑。

    “赶了多久的路?”

    “半个月。”夜宵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中途换了六匹马,人没怎么睡。”

    夜元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辛苦了”之类的话。

    他们兄弟之间,不需要这些。

    “先去歇着,明天一早再动身。”夜元宸说。

    夜宵确实累极了,也就没有推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一串。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喊了声“大哥。”

    “嗯?”

    “小妹的事……”夜宵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太愿意提起,又不得不提。

    “你信里写的不全,但我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扛的,她身边有个人。”

    夜元宸的手指微微一顿,皱眉问:“你怎么知道?”

    夜宵沉默了片刻,说,“我去年在江南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他没说他是谁,但他身上有小妹的东西。”

    夜元宸猛地抬起头,但夜宵已经迈出了门槛,红袍衣角在门框边一闪,消失在了竹林小径的尽头。

    夜元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声音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两封信,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墨玉的坠子被他握得温热。

    皇宫,紫宸殿。

    烛火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金碧辉煌的梁柱在光影交织中显得愈发威严。

    龙椅之上,玄怜帝斜倚着扶手,一手撑着下颌,一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尖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五年前他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儒雅太子,眉目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接物彬彬有礼。

    朝臣们提起他,都说“太子殿下仁厚”。宫人们提起他,都说“太子殿下心善”。

    如今没有人这么想了,只觉得他是个冷血疯子。

    他还是那副相貌,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唯独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曾经温润如水的眸光,如今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刃。

    他看人的时候,不是看,是审。

    审你这个人是忠是奸,是可用还是该杀,是该留你一条狗命还是诛你九族。

    他登基五年,杀伐果决的手段已经让满朝文武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如今的噤若寒蝉。

    没有人再敢把他当成那个好说话的太子殿下了,武将们自然是绝对臣服如今的皇帝。

    其中就包括谢家,谢老将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玄刹帝的影子。

    老将军年少追随杀伐果断的玄刹帝,中年追随他的长子玄甄帝。

    如今虽已老年但看到新帝身上相同的杀伐气息,他觉得自己这块老骨头也跟着年轻许多,更有干劲了。

    太平站在御座侧后方,垂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内侍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还是当年的太平,依旧是玄怜帝身边最信任的人,手握生杀大权。

    可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心里翻涌着的情绪复杂得他自己都理不清。

    他怀念曾经的那个太子殿下。

    那个会笑着给他塞糖的殿下,那个会因为他消失几日而消沉一整天的殿下。

    还有那个在夜深人静时和他并排坐在廊下、看着月亮畅想着天下太平的殿下。

    那个殿下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太平在心里问自己。

    是得知先帝伤重不治的那一天?

    是拿到密报确认夜黎是凶手的那一夜?

    还是……更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陛下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害怕。

    “太平。”

    玄怜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太平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垂首应道:“陛下。”

    “夜家那边,有消息了?”

    太平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陛下,刚刚收到夜元宸和夜宵已经在竹林院会合,兄弟二人商议分头行动,准备将夜家本家及旁系族人全部撤往北境。”

    玄怜帝接过密信,展开,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北境。"

    他将密信随手丢在御案上,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以为他在北境的那些旧部,还能保得住他?”

    太平低着头,没有说话。

    玄怜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负手走到大殿中央。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金砖地面上,像一条蜿蜒的、正在缓缓逼近的蛇。

    “让他们撤,撤得越远越好。等他们把所有的夜家人都聚到一起,到省得朕一个一个去找。”

    他转过身,看向太平,烛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簇幽冷的磷火。

    太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会听他说这些的太子殿下了。

    太平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只留下一个贴身侍卫该有的恭敬和顺从。

    “陛下圣明。”

    宫外,夜家——

    夜元宸从竹林院出来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被夜色吞噬。

    他没带随从,独自策马穿过京城的长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两快,戌时三刻。

    白府坐落在城东梧桐巷,是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庄严,与夜府那对石狮子颇有几分神似。

    据说当年两家是一起找的工匠,连石料的产地都一样。

    夜元宸翻身下马,扣响门环。

    开门的是白府的老管家,见是夜元宸连忙让进,一路小跑去禀报。

    不多时,白振兴便从书房迎了出来。

    白振兴比五年前老了许多,背微微佝偻了,鬓角的白发从几根变成了一片,走路时左腿还有些跛。

    那是前年骑马时摔的,年纪大了,骨头不比当年,养了半年才好。

    白振兴将夜元宸让进书房,亲自斟了茶,眉头微皱道:“元宸,这个时辰来,出什么事了?”

    夜元宸没有寒暄,将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白振兴戴上老花镜,就着烛火看信。

    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许久的沉默,白振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的手有些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你想怎么办?”

    “撤。”夜元宸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夜家所有人,撤出京城。”

    白振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敲得没有节奏,杂乱无章,像是他此刻的思绪。

    “我白家呢?”他问。

    夜元宸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知道白振兴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在问自己。

    白振兴闭了闭眼,手指停下敲击,攥成了拳头。

    “白家与夜家是姻亲,皇帝的刀落下来,不会因为你白家姓白就不砍。这道理,我懂。”

    他睁开眼,看向夜元宸。

    “需要我做什么?”

    夜元宸说:“三日后,白夜两家同时对外宣称迁离京城。”

    白振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西北那边,你有把握?”他问。

    “有。”夜元宸说,“那边有我的旧部,还有一些准备。”

    他没有说是什么准备,白振兴也没有问。

    夜深了。

    夜元宸起身告辞,白振兴送他到门口。

    临别时,白振兴忽然拉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不像一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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