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的晨风裹着潮润的草腥气，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烛火摇晃几下。
七皇子秦明瑞拿起那张纸，就着烛焰点燃一角。
火舌舔过墨迹，纸页卷曲发黑，须臾间便成了一撮灰烬，落在砚台边沿。
“也不知道此时父皇在做什么？”
“用了早膳没有？”
下了早朝，御驾于鸾仪殿，用了早膳，殿内残席撤尽，暖香缭绕。
秦至斜倚铺着银狐软垫的梨花木榻，单手端着青瓷茶盏，茉莉雪芽的热气幽幽。
“陛下，刚刚用完早膳，我们一块去走走吧。”
秦至嘴上推脱说不想去，一面笑意吟吟地朝孟吴越伸出手，示意她拉自己起身。
“臣妾怎么拉得起陛下？”孟吴越好气又好笑，柔声哀叹。
两只手去拽秦至起身，一边抱怨道：“陛下，臣妾都什么年岁了？荣禄和明瑞都成家了，您还这样逗臣妾。”
秦至纹丝不动，眼底盛着浅浅笑意，静静望着她。
自有一腔脉脉温情在相伴多年的帝妃眼中流转。
内侍躬身趋至榻前，垂首敛声低声禀告，“陛下，齐国长公主殿下求见。”
“传他们进来吧。”
秦妙音一身端庄宫装，手边牵着的活泼好动的幼子。
身后豆蔻年华的长女孟清晏身形娉婷，牵着、半揽着一个身子单薄、面色偏白的女孩，那应当就是秦妙音的次女。
早有闻齐国长公主的次女孟清沅，胎里不足，身子羸弱，如今一见，十岁的年纪，除了身量要高些，看着竟与六岁的弟弟孟维桢差不多大。
“妾身携长女清晏、次女清沅、幼子维桢，拜见陛下、贵妃娘娘。”一行人齐齐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赐座。”
秦至的目光落向孟清沅，女童起身时，大半身子倚着姐姐，止不住低声轻咳。
细细一看，她的额上、人中都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朕还是第一次见清沅，清沅的身子竟差到这种程度了？”
秦妙音搂着小儿，看了一眼倚在长女身侧的次女，便偏过了视线。
“沅儿自小胎里不足，常年药石不断，底子早已亏透，身子如同破屋漏风，日日进补，精气却时时外泄，怎么都补不回来。”她叹息道。
秦至点了点头，忽而一问，“你就将她放弃了？”
语出惊人。
孟清晏攥着妹妹的手紧了紧。
“陛下......何出此言？”秦妙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清晏姊妹三人都是妾身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次女清沅体弱，妾身反倒对她多了几分怜惜，怎会那般狠心待她？”
秦妙音委屈极了。
另一位当事人孟清沅没什么反应，轻轻地将头倚在姐姐肩上，偷偷瞄坐在上位的秦至。
那是姐姐口中、七公主、八公主和十公主口中，对女儿们百般宠爱的父亲。
而她的父亲不喜欢她，奶娘说是因为她的身子太弱了，父亲怕投入了感情，以后等她没了，伤心。
母亲向来听父亲的，也不怎么见她。
她走两步就会气喘，很少出门，平时只有姐姐会来她的院子看她，给她讲外面的事。
孟清沅对秦至满心好奇，止不住地偷瞄，看了一眼又一眼。
“朕就那么一说，你急什么？病歪歪的身子拖了那么久，也不知道进宫求朕钦点几个御医给清沅看看，朕说错你了？”秦至斥责道。
“妾身有请过太医的。”秦妙音自觉更委屈了。
懿贵妃孟吴越闻言嗤笑了一声，引得秦至和秦妙音侧目。
“臣妾突然想起长公主有一回进宫，求请太医，还是妾身安排的呢，好像是因为维桢腹泻？是不是？”孟吴越的声音很轻，即便不管宫务了，宫中依旧有她的眼线，秦妙音进宫来请太医，请了几次太医，给谁请太医，她关注，便一清二楚。
“回贵妃娘娘，确有此事，妾身自己就能请太医上门，而陛下日理万机，妾身实不敢也不愿拿这些小事叨扰陛下，还望陛下陛下恕罪。”秦妙音担心懿贵妃多事，只想把这件事情快些糊弄过去。
“你说是小事便是小事吧。”秦至漫不经心道。
秦至身子微微前倾，“近来，孟星野可有给你们母子四人传什么信？”
“回禀陛下，夫君话少，在外时，一年至多两三封信，今年只有开年时那封贺岁的信，便没有了。”
“朕听说......他打算在蒲暹罗自立？”秦至的声音带着戏谑。
这一下，秦妙音是真的傻了，猛地跪下，还不忘将孟清晏、孟清沅扯下了座。
“夫君的妻儿叔伯姊妹皆在京，怎会、”她开口请罪的声音和孟清沅磕到地上闷声一同响起。
孟清晏一声尖叫，盖住了秦妙音的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