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用真气了吗？”朱载坖问。
“用了！”
“真用了？”
“……真用了！”
朱载坖奇怪道：“我怎么没感觉？”
李青：“……”
“明白了。”朱载坖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怕是活不长了啊。”
李青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朱载坖唉声叹气了一阵儿，逐渐平复下来，问道：
“这次回京，先生打算停留多少时间？”
“我只有一个月时间，而且我还得去一趟大湾。”李青说。
“就是时间不充裕呗……了解了。”朱载坖缓缓坐起身，说道，“还是给我开点药吧？”
李青斜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
“了解！”
朱载坖稍稍松了口气，随即道：“前几天翊钧来说，你这个永青侯在天津府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啊。”
李青一笑置之：“我在哪儿名声好了？”
朱载坖怔了一下：“还真是！”
“……你好好休息，我去一趟陆府。”
“嗯，先生慢走。”
……
陆府。
陆炳的情况与朱载坖的描述如出一辙，已下不了床了。
昔年的武状元是何等的雄姿勃发，然在时间的磨损下，也只剩下一副枯槁。
陆炳屏退了家人，精神萎靡地靠在床头，浑浊的双眼直直望着李青，怔然道：
“忆往昔，我也曾如永青侯一般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李青笑了笑说：“你比我强，我只做过锦衣卫镇抚使，你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比我大了好几级呢。”
陆炳哑然，而后轻叹道：“唉，高处不胜寒啊，如果可以……再重回锦衣卫，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李青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陆炳也有些沉默。
任由李青把脉，而后配合针灸……几乎全程沉默，直至李青开下药方，并做了医嘱，要离开时，陆炳才道：
“死亡面前，再大的事也不是大事了，我知道永青侯并不在乎，可我还是想说……我们在山中，你在山外，你是对的！”
李青讶然道：“这不符合你一贯的价值观念啊？”
陆炳苦笑：“世宗皇帝能接受、太上皇能接受、皇上也能接受……我也只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罢了。”
“也不必如此，不能接受的非你陆炳，九成九的官员都无法接受。”李青怅然道，“或许，未来的百姓也难以接受。”
陆炳怔然片刻，沉吟道：“侯爷可是担心，未来大明复王莽刘秀之事？”
“你认为我是王莽？”
“除了登基称帝，永青侯比之王莽又差了？”陆炳反问。
李青没有辩驳，只是道：“大明朝不是汉朝，没有王莽，自然也没有刘秀。致使大明义军四起、进京勤王？呵呵，我得多失败啊……”
陆炳微微点了点头：“的确，拿王莽与侯爷比，确是对侯爷不恭，也不公。可我实在想不到侯爷能落得什么好下场！呃，实话难听，望侯爷海涵。”
“我喜欢实话！”李青并不介意，“不过，你我对‘好下场’的定义是不一样的，你以为的坏下场，我以为并不坏。”
陆炳怔怔望着李青，由衷道：“永青侯真大丈夫也！”
“呵呵……不想你也会说我好话！”
“陆炳敬重侯爷！一直如此！”陆炳说，“不认同永青侯的行事作风，并不妨碍敬重永青侯！”
李青玩笑道：“你这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陆炳也笑着说：“侯爷可以这么认为，不过陆炳只是说了实话！”
“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遗憾？呵呵……我还能有什么遗憾？”陆炳失笑道，“除永青侯外，我陆炳是大明唯一活着的三公兼三孤，更是被准许死后葬入世宗永陵，我要是还有遗憾，别人还要不要活了？”
“嗯…，也是这个理儿。”
李青缓缓道，“你的身体状况想来你自己也清楚，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我给你开的药，并不能延长你的生命，只能让你少些痛苦、多一些精力与体力。”
顿了顿，“我稍后给你炼制一颗特殊丹药，生命的最后关头服之，可回光返照半个时辰上下，足够你交代后事了。”
陆炳一怔，又一喜：“劳烦侯爷了。”
顿了顿，“太上皇……？”
“比你好一些，也只是一些……”李青叹息道，“他也想他的父皇了。”
陆炳默然。
“人生最后时光了，想办法让自己开心些吧。”李青站起身，转身离去……
陆炳怔怔望着背影消失，喃喃说着：“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也不值得羡慕啊。”
~
再回大高玄殿时，小朱常洛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大半年不见，李青还是李青，小朱常洛却不是去年的小朱常洛了。
个头长高了一些，人也又瓷实了一些，也白了一些，更显憨厚之态，不复其父幼时的聪颖伶俐。
好在朱家虎父犬子并非个例，且李青早有预料，自然谈不上失望。
“永青侯，你可算回来了。”
小家伙哼哧哼哧跑到李青跟前，仰望着李青，问道，“天津府事忙完了吗？”
“没那么忙了。”李青弯腰抄起他，捏了捏他脸蛋，走向夫妇二人。
李氏搀着丈夫，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却也只是道了句：
“永青侯辛苦！”
朱载坖却是极其开心，李青这般亲昵孙子，令他很是心安：
“酒菜已备好，先生请。”
李青含笑颔首。
凉亭下，四人各自落座。
小朱常洛闲不住，只吃了两口菜，便打开了话匣子：
“永青侯，你是回来教我读书的对吧？”
“不是。”
“啊？”小家伙顿时不开心了，转而问道，“那你回来多久啊？”
李青想了想道：“半个月吧。”
“这么短？”小朱常洛更不开心了，他瞧了皇爷爷、皇奶奶一眼，又瞧向李青，问，“你再走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
“皇爷爷、皇奶奶，我可以与永青侯一起出远门吗？”
夫妇二人相视一眼。朱载坖笑着说：“这个需要问你父皇和母后。反正皇爷爷和皇奶奶没有意见。”
小家伙悻悻点头，问向李青：“我父皇和母后同意的话，你可以带上我吗？”
李青说道：“还是多陪陪你皇爷爷吧。”
“噢，好吧。”小朱常洛失落地点点头。
朱载坖哂然一笑：“皇爷爷好好的，不用常洛陪，只要你父皇母后同意，你可以随永青侯出远门。”
顿了下，“先生没问题吧？”
小朱常洛顿时喜气盈盈，睁着大眼睛，希冀地望着李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