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走后不久,叔侄姑侄三人便回来了。
“老头儿……”
“放肆!”小八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给我规矩点儿,混不吝也得分场合。”
“……是。”李玲珑悻悻改口,“祖爷爷,你又要忙起来了?”
李青笑了笑:“过段时间是要忙一些。”
“过段时间……”李玲珑想起朱翊钧说要离京、李青要留下之事,心下有了几分了然。
可她哪里能想到小老头儿是要监国……
“啊,明白了。”李玲珑点点头,又抱着大油纸包晃了晃,“祖爷爷,你还吃我这些早餐不?”
“不了,你们吃吧。”李青伸了个懒腰,“一会儿给你伯父和侄子收拾一间厢房,我去溜达溜达……”
“祖爷爷慢走。”
……
大高玄殿。
朱载坖下巴枕着枕头,问:“先生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啊?”
“没事闲溜达。”
“好吧。”朱载坖不再问,安心享受针灸。
过了会儿,李青主动开口:“下个月皇帝要离京,你知道吧?”
“嗯,是去天津卫,这我知道,翊钧与我说了。”
“皇帝不在期间,由我代为主持朝中政务,包括主持朝会!”
李青觉得有必要与他说一下。
不料,朱载坖的反应异常平静:“啊,挺好的。”
李青愣了一下,问:“就没有不痛快吗?哪怕一点点……”
“我干嘛要不痛快啊。”
朱载坖好笑道,“未来你就是当了皇帝,我也只会开心。”
李青无言以对。
良久,点点头道:“金刚经钻研的不错。”
朱载坖失笑摇头,旋即轻声道:“老朱家的江山,只能由老朱家的人来坐。这个执念直至今日,我仍是无法释怀,可如果老朱家的江山,不能由老朱家的人来做,那么,也只有你来做,我才能接受。”
“为何啊?”
“你付出良多,比我们都多,你有这个资格,至于旁人……凭什么啊?”
李青默了下,说:“你这么想是不对的……”
“先生不要试图说服我,你说服不了的。”朱载坖平静道,“我不是你那个时代的人,我是太祖成祖的子孙,我是朱家人,这是朱明王朝,我不是你。”
李青苦笑:“你说的对,我没资格要求你同我一样。”
朱载坖有些后悔,觉得这话太伤人了,可这自始至终都存在的怨气十分顽固,虽不浓郁,却异常纯粹,根本无法释怀,便也说不出软话……
两人各自沉默。
直至针灸结束,朱载坖才问:“先生可是怕我过两年下去了,向成祖……向仁宗告状?”
他想说“我不会”,以安李青不安之心。
却不曾想,李青是真的不在乎。
“无论太祖还是成祖,我从不曾真正惧怕,至少不是你以为的惧怕。”李青怔然说着,“至于仁宗,他对这些并不过分看重,我没为此忧心的必要。再之后……一群小辈罢了,我没必要向他们有个交代。”
朱载坖默默问:“也没必要向我父皇有个交代?”
李青不忍伤他,遂道:“他很聪明。”
“呵,聪明人往往想不开啊。”
“你不是聪明人,你怎么知道?”李青还是伤了他。
朱载坖便不再说话。
“丹药吃完了吗?”
“还有一些。”
“成,我回头再给你炼一些。”
“嗯。”
“你好好休养。”李青起身欲走。
朱载坖忽然问:“先生,人之将死,该当如何?”
李青怔了下,道:“你还不至于此,不要想太多。”
朱载坖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
“我是活了两三百年,可我没死过,我哪里知道……”李青转过身,径直离去……
~
“祖爷爷炼丹呐?”
小八搓着手,一副想尝尝咸淡的模样。
李青不接话茬。
李玲珑嘿嘿道:“八伯,你不会是想吃吧?”
“药哪能乱吃?”小八瞪眼,随即又道,“不过祖爷爷也说了,你八伯我啊,多少有点……有点虚。祖爷爷,你是不是说过这话?”
“可能吧,我早忘了。”
“你真说过。”小八试图让他回忆起来。
李青却没这个耐心,只好道:“一会儿给你几颗便是,不过这玩意儿不是啥灵丹妙药,而且小孩儿可不能吃,影响长身体!”
“哎,记住了。”小八露胳膊挽袖子,“孙子给您打下手。”
“大可不必,等着吃就好了。”
“呃……也成。”
小少年问:“祖爷爷,有没有适合小孩儿吃的丹药啊?”
“吃饭比吃药强!”
“可是……真的好香。”小少年没出息地咕哝。
李青笑了笑说:“祖爷爷的饭更香。”
叔侄相视一笑,果然,还是小家伙对老家伙有杀伤力。
小八不禁有些郁闷,他还是小家伙的时候,咋就没能赶上呢?
奈何,长不回去了……
“恩姆~真舒坦……”小八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
而后,
“祖爷爷,午饭我就不吃了。钢子,爷爷出去办点事,不要淘气。”
小少年:(•_•)?
“姑姑,爷爷干嘛去了啊?”
李玲珑:“……少打听!”
“好吧。”
……
吃过午饭,李青将丹药送去大高玄殿,再回来时,姑侄俩都午睡了,便趁着清闲去书房思考接下来的监国事宜……
对张居正的话,李青认可,却不完全认可。
不可否认,确如张居正所说,两百余年下来,一朝又一朝的主张,已然让这些人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想象空间。
不尝试一次,这上上下下一大群人,或多或少都会幻想着他要是尝试一次,结果又会如何?
可却不能是以犯错的方式,打破这一大群人的幻想!
这样做,无论对大明,还是对他未来要执行的计划,都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无他,这样张狂霸道的永青侯之所以被接受,乃至被尊重、被钦佩,正是建立在从来没错过的基础上。
故意出错,实昏招也。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做正确的事,做对大明有利的事,做这一大群人内心深处也认可、情感上却无法接受的事……
在此过程中,充分展现永青侯的霸道,让这些人知道知道,激进了两百年的永青侯,激进起来,有多激进……
想他求稳才几年啊?
一个个的竟敢都说他谨慎,说他守旧,甚至说他怯懦……
简直岂有此理!
想我李青激进的时候,那可是皇帝发颤、百官胆寒,一个小小的万历而已,不过是做了几件我计划中事而已,就是激进了?
呵,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