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阳在万隆拍卖行的库房里，对着那批不尽人意的征集品皱眉深思，最终决定从江城大本营调几件压箱底的青铜器来京城撑门面时——千里之外的港城维多利亚港畔，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会议室里，一场将深刻影响内地文物市场的密谈，正悄然展开。
余氏集团大厦，68层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维多利亚港夜景，霓虹灯勾勒出两岸摩天楼的轮廓，游轮拖着光带在漆黑的水面上滑行。会议室里却窗帘紧闭，将那片繁华景象隔绝在外。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六个人，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和一种压抑的兴奋感。
主位上的是余世昌，余氏集团现任掌门人，六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眼镜，看似儒雅，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左手边坐着他的长子余振邦，三十五六岁，牛津大学经济学博士，负责集团的投资业务。右手边则是集团特别顾问、前英国苏比拍卖行亚洲区总裁詹姆斯·卡特，一个银发梳得油亮、衣着考究的英国人。
另外三人，分别是来自内地的合作伙伴：其中一人，是一名副司长，姓王，微胖，总是眯着眼睛笑，但眼神闪烁；一位是冀省过来的中年人，真实身份不便明说，只知道姓张，但能坐在这里，已说明其能量；最后一位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名叫徐保国——国内知名的文物贩子头目。
“人都到齐了。”余世昌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振邦，把计划跟大家再梳理一遍。”
余振邦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幕布亮起，出现一行标题：《“新纪元”拍卖行内地拓展及文化产业整合方案》。
“各位，”余振邦用流利的普通话开场，偶尔夹杂几个英文单词，“经过半年的筹备，‘新纪元’拍卖行在京城的牌照已经基本落实。预计下个月正式挂牌，首场拍卖定在三个月后。”
“今天请各位来，是要敲定最后的执行细节。”
他拨动幻灯片，出现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我们的战略很明确：以京城为总部。沪上、羊城为两翼，三年内完成对华夏内地一线拍卖市场的布局。”
“但和加德、汉海他们不同，‘新纪元’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传统书画瓷器，而在两个特殊门类——”说着，余振邦切换幻灯片，幕布上跳出两个词：高古文物、佛教艺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王副司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赵先生面无表情；徐保国则微微前倾身体，眼神专注。
“众所周知，国内对高古文物——尤其是夏商周青铜器、汉唐陶俑、南北朝佛教造像——的流通管制非常严格。”余振邦继续说，“这些文物原则上禁止出境，拍卖也需要经过特别审批。”
“但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詹姆斯·卡特用带着英国腔的中文接口：“在国际市场上，华夏高古文物的价格每年以30%以上的幅度上涨。”
“一件商周青铜鼎，在欧洲的拍卖价可以达到国内估价的五倍、十倍。而佛教造像，特别是北魏到唐时期的石刻、金铜造像，是欧美顶级藏家竞相追逐的热点。”
余世昌缓缓吐出一口雪茄烟：“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关键是，怎么把东西‘合法’地运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投向了王副司长和赵先生。
王副司长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政策方面，我可以帮助你们提供一些便利。比如说，‘新纪元’可以申请成为文物对外交流试点单位，享有一定范围内的文物临时出境展览、学术交流的审批绿色通道。当然.....”
他顿了顿，“这些交流出去的文物，偶尔因为特殊原因、运输意外或学术研究需要延长滞留，最后未能如期归还，也是有可能的。”
王副司长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以展览、交流的名义将文物运出境，然后制造各种“意外”，使其合法地留在海外，最终流入拍卖市场。
“但这不够。”詹姆斯卡特先生一边摇头，一边开口，声音低沉，“单件单件地走，效率太低，风险也大。我们需要一个更系统、更安全的通道。”
徐保国适时地插话：“之前我有一名客户，手里有一批东西，数量不小，质量很高。”
“主要是冀省、晋省几个石窟寺流出来的北魏到唐的佛教造像，还有一批从古墓葬出来的战国青铜器。这些东西，走正常渠道，根本出不去。”
余振邦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所以我们需要‘混合出货’。”
幕布上出现新的图表，是一个复杂的流程图。余振邦用手中的笔指着图表中央的核心部分：“这是我们设计的三级供应网络。”
图表显示的是一个金字塔结构，最底层标注着“一线作业组”，中间层是“区域代理人”，最顶层则是“新纪元拍卖行”。
“第一级，”余振邦解释道，“是直接从事采集工作的人员。”
“我们在内地主要文物产区——陕、晋、豫等十二个地区，建立了十二个作业组。每个组由三到五人组成，有专业的勘探人员、挖掘技工和现场保护专家。”
詹姆斯·卡特补充道：“我提议一句，这可不是什么都能做的，之前可是有不少人出过事，你们要小心。”
余振邦微微一笑，“请卡特先生放心，这些人员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
“我们聘请了退役的地质勘探队员、考古专业毕业生，甚至还有从博物馆系统‘挖’来的修复技师。他们的任务不是盲目的盗掘，而是‘精准开采’。”
徐保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组照片，照片上是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在一处隐蔽的山坡上作业。他们用的不是传统的洛阳铲，而是小型地质雷达和探地设备。旁边停着一辆伪装成工程勘测车的厢式货车。
“这是我们在晋南的第三作业组。”徐保国介绍道，“上个月，他们用地质雷达探测到一个战国贵族墓葬群，避开了已经被文物部门标记的保护区域，从侧方打了一条十二米的隧道进入主墓室。”
“出土的青铜器、玉器共计四十三件，其中一件青铜编钟完整无损，市场估价不低于五百万美元。”
王副司长眯着眼睛看照片：“这种作业方式，不容易被发现？”
“我们有完整的掩护方案。”余振邦拨动幻灯片，出现几张文件照片，“每个作业组都注册了合法的公司——文物勘探咨询公司、地质环境检测中心、新农村建设规划事务所等等。”
“我们把国内的政策摸的很熟，他们在当地活动时，持有正规的勘探许可证、工程审批文件。即使遇到检查，也能拿出合法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