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尖酸刻薄至极,不仅全盘否定了老人的物件,更践踏了老人的尊严和情感。等候区不少人都听到了,纷纷侧目,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面露愤慨,但大多只是低声议论,没人上前。
陈阳原本不欲多管闲事,拍卖行鉴定师眼高手低、态度不佳的情况并非孤例。
但当他听到隋代白石、菩萨立像、曹衣出水这几个关键词,他心中微微一动。
隋代白石佛像存世稀少,艺术价值极高,若真是到代之物,绝非凡品。而那鉴定师如此武断且盛气凌人,恐怕未必是眼力问题,更可能是敷衍、傲慢,或者……根本缺乏相应的鉴定能力。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劳衫,低声道:“衫子,你在这看着东西,我过去看看。”
劳衫点头:“阳哥,你小心点,别惹麻烦。”
陈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平静地走向那间传出争吵的会客室。门口已经围了三五个好奇的送拍者,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陈阳轻轻拨开人群,站在门口,向里面看去。
会客室不大,布置着简单的沙发和茶几。此刻,一位头发花白、约莫七十岁上下、穿着半旧中山装、脸色涨得通红的老人,正激动地站在茶几前。
他面前放着一尊高约一尺的石头雕像,以及一对青花小水丞。老人对面,坐在宽大办公椅后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穿着合体的西装,梳着油亮的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此刻正斜睨着老人,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不耐。
他胸前别着的工作牌显示,他是汉海拍卖瓷器杂项部的高级鉴定师,姓胡,胡明。
那尊引起争议的白石菩萨立像,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陈阳也能看出其不凡。佛像残高约二十九厘米,虽双臂及部分璎珞有损,但主体保存尚算完整。雕像体态敦实饱满,立姿沉稳,确有一种承前启后的时代感。
头戴的花冠虽小,但层次分明,正面隐约可见小佛造型。面相丰圆,眉目细长,眼帘低垂,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内敛慈悲的微笑,极具感染力。
隋代佛像
身上衣纹简洁流畅,紧贴躯干,依稀可见“曹衣出水”的遗韵,但整体气质已从北朝的清瘦秀骨向唐代的丰腴华美过渡。
石质细腻温润,表面包裹着厚厚的一层自然形成的温润包浆,绝非新工所能及。陈阳心中已有七八分断定,这绝非近代仿品,即便不是隋代的,也应是唐早期之物,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不容小觑。
就在陈阳凑过去想看清楚佛像的时候,就见胡明猛地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那尊白石菩萨像的脸上,动作极其无礼:“你要是参拍,就把这水丞留下,不想拍卖就走,没人拦着你,你老在这儿跟我犟什么?”
“隋代佛像什么特征?曹衣出水,你懂吗?”胡明用手重重点在佛像上,大声的喊着。
“那是北齐曹仲达的画风,用在佛像上,衣服紧贴身体,像刚从水里出来一样!您看看您这个——”胡明的手指虚划着佛像的衣纹,语气充满了夸张的鄙夷,“这衣纹刻的什么玩意儿?”
“松垮垮,软塌塌,刀工绵软无力,线条拖泥带水!”
“你看看你这石佛的体态,体躯圆满的过渡了,这都要成弥勒佛了!”
“我看是雕工手艺不精,把身子雕胖了吧!还有这脸——”胡明嬉笑着,指着菩萨丰圆的面相和低垂的眼帘,“你还挺会美化这佛像,还慈眉善目?宝相庄严?跟你这佛像沾边么?”
“我瞧着就是一副没睡醒的呆板样!”
“你自己看看,看看,你好好看看!”胡明说着,冲着大爷举起了佛像,陈阳在旁边看的心惊肉跳。
“嘴角这笑,叫什么?这叫皮笑肉不笑!”
“匠气!十足的匠气! 半点古人的精气神都没有!您说您爷爷那辈就有?那顶多说明仿得早点,民国初期仿的,传了三代,到您这儿就当隋代的宝贝了?”
“呵呵,简直就是笑话!”胡明重重将佛像放到桌面上,不耐烦的摆摆手,“也就你当个宝,这材质,满大街都是!”
老人被他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贬损,和近乎人身攻击的评论气得脸色由红转白,胸口剧烈起伏,抱着佛像的手臂都在发抖。
老人努力挺直佝偻的腰背,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变得嘶哑:“你……你血口喷人!我爷爷……我太爷爷都是老实本分人,从不骗人!”
“这佛像……这佛像在我们家香案上供了多少年!”
“它……它有灵性的!你怎么能……怎么能把它说得一文不值?你看这石头,温润如玉,这包浆,厚实自然,还有这残缺的地方,风化的痕迹……这……”
老人用手轻轻抚摸着石佛,“这都是岁月的证明!你……你到底懂不懂?”
“我不懂?”胡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细长眼睛里射出两道冰冷而倨傲的光,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诮的弧度,“大爷,我胡明,汉海拍卖瓷器杂项部高级鉴定师,京城大学考古系硕士毕业,师从国内著名的金石佛像鉴定专家钱老!”
“我经手过、鉴定过的历代佛像,不敢说上千,也有数百尊!唐宋的、明清的、金的铜的石的木的,什么样的我没见过?”
他伸出小指,用指甲漫不经心地剔了剔另一只手的指甲缝,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轻蔑到了极点:“就您这尊‘宝贝’……呵呵!”
“我还真不是吹,打它一进门,我隔着三步远扫一眼,心里就有谱了——新活儿,低仿!”
“也就蒙蒙您这样不懂行、又抱着祖传宝贝梦的老人家。”
说着,胡明憋着嘴,“还岁月的证明?做旧手法粗糙得很!这包浆,八成是拿茶叶水、鞋油混着土反复擦出来的!”
“这风化痕?砂纸打的吧!骗骗外行还行,在我这儿,一眼假!”
“你……你胡说!”老人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胡明的手指颤得厉害,“你……你信口雌黄!你有什么证据?你就是看不起我这老头子,看不起我这东西!”
“证据?”胡明嗤笑一声,终于正眼看了老人一下,但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上下打量着老人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的中山装,脚下那双沾着些许灰尘的老式布鞋,以及老人因为激动和常年劳作而布满皱纹、皮肤粗糙的手。
他的眼神里,那种混合了职业性傲慢与对贫穷毫不掩饰的鄙夷,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