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天医院。
医院走廊里亮着白炽灯,灯光幽暗。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充斥着走廊。
走廊里躺着痛苦呻吟的伤员。
多半是白天遭遇鬼子袭击,负伤的百姓。
伤情重的伤员在房间里,稍微轻一点的伤员在走廊里。
救护人员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地救治伤病员,手术室门框上面的工作灯甚至没有熄灭过。
值班的手术医生浑身手术服被汗水浸湿。
衣服背面一片一片白色的汗渍。
一间手术室里,刚刚下了手术的刘医生端着水杯喝了口水。
护士长敲了敲门进到房间,把一盒巧克力放到刘医生的面前,“这是钏钡先生送的。”
“钏钡先生真是个好人。”护士长一边拿衣服一边说,“手术服我拿去给你洗了,你今晚就不要再熬了,早点回家,早点休息。”
谭慧看向刘宇。
担忧道:“你这么熬下去,身体垮了,医院那些伤病员更难活下去。”
整个应天医院目前能执行手术的人,只有刘宇。
她的丈夫。
其他同僚自从看到鬼子飞机投下来的恐吓语,便已经不来上班,投奔亲友去了。
只有刘宇和几个医科大学的实习大夫,和几个护士前前后后忙碌着。
刘宇一天做了三十几台手术。
走路的时候差点摔倒。
谭慧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刘宇。
也没有办法去劝。
走廊里急等着做手术的人,还在排队。
谭慧抱着衣服,“手术是做不完的。”
刘宇拿起巧克力,撕开外包装,走到谭慧面前,捏住糖纸的一端,递到谭慧嘴边,“人生都这么苦了,吃块甜的,就没那么苦了。”
谭慧咬住巧克力一角,她嘟了嘟嘴,“少扯。”
“你今晚必须回家。”
…
刘宇重重点头,朝着谭慧敬礼:“是!老婆大人!”
他看了看手里的巧克力,掰开一半递过去,“拿给孩子吃。”
谭慧一怔。
“你这个当爹的。”
谭慧收下巧克力。
她和刘宇育有一子。
刚刚高中毕业。
在选择当兵和学医两条路线的问题上和刘宇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儿子认为当兵救国。
他爸认为医者救人性命,同等于救国。
两人在当兵还是学医的问题上,已经半个月没有说话了。
男人的脾气真是古怪得很。
老犟种和小犟种!
“你拿回去自己给他。”谭慧把巧克力塞回去。
抱着衣服走出房间。
刘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巧克力,当兵也好,学医也罢,何必太执着?
这一瞬间,刘宇想通了。
谭慧刚走没一会,又有敲门声。
“刘医生,急诊室来了一个伤员,您快来看看。”
实习医生推开办公室的房门。
刘宇收起巧克力,“带路。”
他跟着实习医生穿过满是伤病员的走廊,急诊室里,一个男人躺在担架床上,身上、脸上都是血。
满身是血的男人旁边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混蛋!”
“你们医院的医生都死光了吗?!”
“把你们的主治医生叫过来!!”
…
实习医生站在刘宇身边,“我们想看看伤者伤到哪儿了,他旁边那个人一直不让看。”
…
刘宇走到伤者旁边,“我是主治医生。”
“你别吵了。”
“医院里面不是你大声喧哗的地方!”
刘宇看着伤者身上的血,额头和脸上都是血。
从头上、五官没看见出血点。
他看着伤者呼吸平稳,却紧闭双眼,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没有刀伤,看不见弹孔,所以他是伤到哪里了?
伤者身边的男人皱眉道:“你就是主治医生?”
“是我。”
刘宇回头看向身边的实习医生,他走到实习医生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两句之后转过身面对着伤者身边的人,“送去手术室吧。”
伤者身边的男人脸色倏然一冷,他撕开长衫的纽扣,从怀里腋下取出两把王八盒子,朝着刘宇和急诊室里的护士、实习医生扣动扳机。
哒哒哒!
躺在床上的伤者倏地坐起来,从腰间拔出手枪朝着医生、护士开枪。
刘宇下意识地扑倒身边的实习医生。
子弹贯穿刘宇的脊背,他整个人倒在血泊里。
医院外面,站岗执勤的哨兵听到枪声迅速拿起枪冲进医院。
啪!
满身是血的男人开枪打碎玻璃。
随之跳出急诊室。
执勤的警卫冲进急诊室,开枪杀人的人已经消失于夜色之中。
一名警卫朝着黑夜中开枪示警。
另一个赶紧查验中枪的人。
“刘大夫!”
“刘大夫醒醒!”
上士翻过刘宇的身,子弹从他背后贯穿前胸,白大褂上面浸满了鲜血。
洗衣房。
听到枪声的护士和谭慧吓了一跳。
紧接着走廊里就有人大喊:“护士长!护士长!”
谭慧放下洗了一半的衣服,紧张地跑出洗衣房,却见一个小护士哭哭啼啼地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谭慧。
谭慧拍了拍护士的后背,“怎么了?”
“哪来的枪声?”
抱住谭慧的护士泪眼婆娑,“刘大夫……刘大夫他……”
“刘宇怎么了?”
谭慧表情僵住。
“刘大夫被人害了!”
谭慧眼前一黑。
昏厥过去。
“来人啊!快来人啊!!”
护士抱住谭慧,一大批的人冲向谭慧。
…
卫戍军司令部。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副官接起电话,“讲!”
“长官,医院出事了。”
正在旁边看地图的唐坤看向副官,他听到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迅速抢过电话,“怎么回事?”
“刚刚,刚刚有人冒充伤者,进入医院。”
“刘大夫到急诊室查验那人伤口的时候,他们突然拔枪朝医生开枪。”
“刘大夫和三个实习医生,两个护士身中数枪,我们追过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跳出窗户跑了。”
…
啪!
唐坤猛地摔了电话。
“封锁城门,严查逃跑的凶手!!”
“掘地三尺!!”
“也要给老子把凶手找出来!!”
他身边的副官和一众军官连忙应声:“是!!”
…
“备车!”
“去医院!!”
“是!!”
唐坤快步走出指挥部。
他走到指挥部外面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一辆车等在门口。
唐坤上车之后,司机迅速发动车子朝着医院方向飞驰而去。
副官坐在副驾驶,“司令。”
“这会不会是鬼子给我们的警告?”
“……”
唐坤凝视着前方,他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他妈的小鬼子!!”
“我艹他姥姥!!”
…
卫戍军警卫队封锁了城门。
沿街增加了许多巡逻队。
唐坤赶到医院的时候,医院增加了一个连的兵力。
急诊室里摆放着刘宇大夫的遗体,和三个实习医生两个护士的遗体。
两个站岗的士兵面色铁青。
副官走到其中一个上士面前,上去便是一巴掌,“混蛋,你们怎么回事?那人进医院有没有武器你们不知道吗?!”
挨了一巴掌的上士低头委屈道:“当时那个人浑身是血,伤得十分严重,我们没有多想……”
…
走廊里,谭慧站在门口,眼泪哗哗地流。
她看着躺在地上,前胸贯穿几个弹孔的刘宇,啪一声跪下。
搀扶着谭慧的护士眼眶通红,想把谭慧扶起来,却怎么都扶不起来。
谭慧爬到刘宇面前,扑在他身上,“老刘……老刘你醒醒……你醒醒啊!!”
“你走了我和孩子怎么办?我们娘俩怎么办啊!!”
“老刘啊……”
谭慧抱着刘宇,他攥成拳头的手里握着快要化掉的巧克力。
…
她想着今晚劝老刘和儿子和解。
孩子愿意当兵就让他去当兵。
可是……
再也没有可是了。
唐坤凝视着谭慧,“谭护士长。”
“请你放心,我们一定抓到凶手!!”
“让他为刘大夫偿命!!”
…
谭慧擦拭着眼泪,她抬起头看着唐坤,犹豫了几秒之后缓缓站起身,“长官。”
“能帮我个忙吗?”
“您说。”唐坤道。
“去我家,帮我把孩子接过来。”谭慧回头看了一眼爱人,“他们父子俩还没有和解,我想,我想让孩子最后再见他父亲一眼。”
“您给个地址,我派车去接。”
…
谭慧从兜里掏出纸和笔,在纸上写清楚地址递给唐坤。
唐坤接过地址之后,递给副官。
副官看了一眼纸条随即转身离开。
…
副官走后不久,一个通讯兵快步跑到唐坤面前,“报告司令,刚收到一封电报!”
唐坤皱眉,他从通讯兵手里接过电报。
“唐司令。”
“若两日之内你部仍在应天城内,今日应天医院之事,将成为全城之噩梦!”
“朝香宫鸠电。”
…
唐坤勃然大怒。
他撕碎电报,怒道:“给他回电!!”
“今日之仇,是我卫戍军全军之血海深仇!”
“他日一定要让小鬼子血债血偿!!”
…
“是!!”
通讯兵答应一声之后迅速离开。
唐坤整个人都气炸了。
他没有想到,小鬼子竟然会对医院的医生下手。
白天轰炸平民,晚上袭击医院,简直是无恶不作!!
“命令各部队,天亮之前,一定要把凶手给老子找出来!!”
“我要亲手砍了他们!!”
…
“是!!”
伫立在唐坤身边的卫官应道。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两辆军车停在应天医院门口。
几名士兵下车,同时有一名士兵走到第二辆车的后座,拉开右侧车门。
坐在车里的年轻人抬头看了看应天医院的红十字标识,“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唐坤的副官走到车门前,看着脸颊略显青春稚嫩的少年,“下车吧,我们到了。”
“我爸想通了?”少年抬头。
他看着面前的上校军官,呢喃自语:“我爸应该使不动您这么大的官吧?”
上校眉心微微一动,“下车吧!”
面对眼前淳朴的少年,上校也不知道说什么。
起码在少年见到刘宇之前,他什么都不会说。
少年跳下车,跟着上校走进医院。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消毒水的气味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好像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大战。
不过这种事情在医院里也是情理之中。
少年并未多想,跟着上校军官一直朝着急诊室的方向走着。
急诊室门前站着一排穿白大褂的护士和大夫,他们面色凝重,表情僵硬,看到少年的时候,眼神似乎都在躲避着他。
这些叔叔阿姨平日里对他尤为热情。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好像突然不认识自己。少年抬起手,朝着站成一排的叔叔阿姨打招呼。
竟无一人回应他。
一个身着白大褂、50岁左右的男人走到少年身边,一把将孩子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搭在少年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男人是这个医院的院长。
他揽住少年的肩膀,“鹏飞!”
刘鹏飞抬头看着男人,“郑伯伯。”
“怎么了?”
总觉得今天医院里的这些人怪怪的。
他们平日里不是这个样子的,没有那么沉重。
“鹏飞,来见见你爸爸。”急诊室里响起谭慧的声音。
刘鹏飞大脑宕机了一下。
郑院长拿开放在刘鹏飞肩膀上的手。
刘鹏飞走到急诊室门口,眼前的一幕令他当场呆住。他无比震惊地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爸爸,大脑是懵的。
父亲胸膛上透着几颗弹孔,血水将白大褂染成了枣红色。
刘鹏飞颤抖着走向母亲。
“妈……”
“我爸他……”
“我爸他怎么了?”
刘鹏飞扑通一声跪在刘宇面前,“爸……爸……你怎么了爸?”
“你醒醒啊!你怎么了?”
“对不起爸,对不起,都是我的不对,都是鹏飞的错。你醒醒好不好?我求求你,求求你醒醒。”
“……”
“妈……我爸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谁干的?谁干的?!”
刘鹏飞扑到刘宇身上,他浑身颤抖,和刘宇脸贴着脸,“爸……我不当兵了!我不当兵了!!”
“我听你的!我听你的我去学医!!”
“爸你醒醒!!”
“你醒醒啊爸!”
…
唐坤站在一边,眼中布满血丝。
随他一同前来的卫戍军指战员面色凝重。
抓不到凶手,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