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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该死

    待到游街法会转到长横街时,夏云鹤与三娘已回到了宅子里。

    外间的热闹被高墙隔绝,邻人的埙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悠悠飘荡在院中,留下难得的清净。

    臻娘迎上来,劝夏云鹤喝过药,去偏房看望傅三爷。

    夏云鹤略一点头,进屋子换了松软常服,吃完药,歇了片刻,往偏房去了。

    屋内灯火点点,傅三爷正和衣而眠,夏云鹤与臻娘互望一眼,臻娘悄声道,“按张先生的方子吃了药,这会儿又睡着了。”

    夏云鹤看着唇无血色的三爷,默默闭起眼睛,“是我不谨慎,连累三爷遭此大祸。”

    臻娘安慰道:“张先生说三爷天生异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夏云鹤幽幽叹口气,低声道,“但愿如此。”

    说完正要离开,却听见三爷虚弱的声音,“公子……莫说这种话。”

    夏云鹤回头,却见干枯的汉子挣扎着起身,原是几人动静将他惊醒。见傅三爷身形不稳,夏云鹤忙上前扶住,只听三爷说道,“我傅三从前只是菜圃偷菜的,人人喊打,避我如疫,时常没东西吃。唯独夏爷不弃,让我去拿他地里的,我才活了下来,我记一辈子,就算家主走了,老夫人还在,公子你还在。”

    “只是,公子切记,王延玉此人,不可信,绝不可信!咳、咳……”

    傅三爷猛然咳嗽起来,臻娘急忙过来帮他顺气,傅三爷死死扯住夏云鹤衣袖,“公子莫因旧事就心生怜悯,他可是切切实实要害死我们。物各有主,事非偶然,公子慎思,慎思……”

    夏云鹤沉默半晌,终是点点头,见傅三爷精神不济,劝着人重新歇下,便退了出来。

    目下明月当空,洁净无云,只有邻人呜呜的埙声。

    夏云鹤在廊下站了会儿,脑中想着傅三爷刚说的话“物各有主,事非偶然”,又想起米肃说的话“人心不可量,世事不可量”,她仰头叹气,“子昭兄,吾……当何处之?”

    她忽觉心口粘连似地疼,低头一看,竟有血迹隐隐透出衣衫,急忙唤来三娘重新替她敷药,这么吓了一遭,困意渐生,遂迷糊睡去。

    臻娘与三娘折腾了一天,也早早洗漱一番,依次歇了。

    不多时,院中只剩一片寂静。

    月光洒落,照亮小院内外,一道精瘦的人影翻上墙头,灯火照亮来人脸庞,原来是谢翼。

    若是平时,墙头趴个人太过惹眼,可今日灯火璀璨,长横街人潮翻涌,都只顾着垫脚往前看热闹,谁会注意背后墙头呢?

    于是乎,谢翼堂而皇之地跳进了院中。

    虽然不是贼,但他还是有些心虚,故而穿了一身黑色短打,肩上又背个同色褡裢,只是这一身装扮,反倒像个贼了。

    谢翼见屋内一片漆黑,知道众人早已歇下,也不敢出声,呆望着夏云鹤卧房良久,足尖轻点,跃上偏房屋顶,找了个位置,坐下恰好能看见夏云鹤卧房门。

    他解下褡裢,翻开来看……一大包酸糖球,一张凶恶的傩面,一个崭新的平安符,一颗光润的狼牙。

    谢翼望着卧房门沉下眉,兀自拆了糖球袋,嚼着吃了一颗,这本是给夏云鹤买的,他知道先生的药很苦,吃了糖球就不苦了……可他看着那紧闭的屋门,猛然觉得自己心头也苦苦的……他心内只道,只吃一颗,绝不多吃……

    吃过糖球,谢翼又翻看起来傩面,月光照出面具上狰狞的纹路,少年想着,傩面如此威武,先生应该,是……喜欢的吧……

    而平安符……是他特意去城隍庙求来的,他希望先生快些好起来……至于狼牙,是狼偷羊被他抓住后拔下来的,他戴了多年,很喜欢,他不知道先生会不会喜欢……

    应该……会吧……

    谢翼烦躁地长叹口气,他不知道先生喜欢什么,只能凭着自己的猜测,选出他认为最好的……

    如此想着,谢翼只觉得心里更苦了,他希望她喜欢,哪怕只有一点,也够了。

    谢翼在屋顶呆坐许久,直到长横街上有人点燃烟花,巨大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少年抬头望向天空,漆黑的天幕上绽出花火,而后散作尘烟。

    他摸出藏在怀里的同心结,又看了看那堆稀奇古怪的玩意,一丝疯长的念头被他死死压了回去,暴戾?先生说他是暴戾之人,嫌弃他……

    可是……草原上的夜那么冷,那么长,心软心热的人全都死在那场政变里。

    谁善待过他?

    谁又怜悯过他?

    少年曲起右腿,手臂搭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他凝视着那扇屋门,眸底晦暗,一粒细小的火星落在那双漆黑的瞳中,迅速燃烧起来,他笑起来,喃喃自语,“先生……永夜抛人,绝来音呐,若今生不相逢,我无挂念,偏偏遇见,教我怎的甘心?怎,地,甘,心?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明月将沉,热闹散尽,谢翼独坐在屋脊上,酸糖球也没有了,可他不想回军营,一点也不想。

    各人各有各相思,此夜此情此月知。

    流水闲时飞快,不觉又过两日。

    沈老将军给夏云鹤送来一份请帖,请她观礼秋季校武,也为鲁御史送行。送帖的韩书吏叮嘱道,“老将军知晓夏通判的伤情,若是不便,通判吩咐小人一句,自会回禀。”

    鲁御史奉旨巡查,夏云鹤倘若不去,这件事可就传到陛下耳朵里了,谁知道又会惹来什么麻烦事?还是去的好。横竖是去露个脸,表表态度,再回家来也不迟。鲁兆兴为人宽厚,也不会计较这些。

    打定主意,夏云鹤吩咐了韩书吏几句,接下请帖,送人出去。

    到了约定的日子,夏云鹤依帖来到校场。

    这天晴日当空,但见校场旌旗迷离,黑甲如海潮,红缨似浊浪,长弓弯秋月,铁箭映星寒。呼喝震天地,金鼓引雷鸣。威风凛凛滚尘埃,彪军游龙入阵来。

    夏云鹤未着礼服,只穿一身竹青直裰,外罩浅色素纱袍,宽襟大袖,拜谒过沈老将军和鲁御史,又拜见了众乡贤,礼房主事蓝羽,客套一番后,众人坐定观礼。

    还未开场,军士个个跃跃欲试,铜锣一响,校场上倒是先一静,随即见五骑携箭而来,马蹄刨起团团黄土,一人一箭,稳稳钉在靶心。

    场下爆出喝彩声,却是未完,忽见一骑踏尘而来,红袍黑甲,背脊挺得笔直,烟尘还未散去,只听弓弦连响三声,已然钉在百步开外的草靶上,箭尾的白翎尚在颤抖。

    有人叫道:“是秦王殿下!”

    很快所有人开始呼应,汇成阵阵声浪在校场盘旋。

    鲁兆兴捋着胡子与众人夸赞,“秦王殿下颇有几分成祖当年的风采。”

    沈老将军笑着附和,“今日能上校场的都是各伍的好手,秦王殿下尤甚。”

    众人这边将谢翼好一通夸,才重拾兴致继续观看。

    果如沈老将军所言,校武的军士个个憋着劲,功夫耍得个顶个漂亮,这方结束那方又开场,校场上弥漫着浓重的汗味与尘土,地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土坑,喊杀声未停,刀枪剑戟声未歇……

    沈老将军与鲁御史兴致正高,夏云鹤却有些坐不住了,她是熬不到大比结束,勉强起身向沈老将军赔罪后,下了观礼台,沈老将军不放心,唤人喊来沈拂剑,吩咐几句,叮嘱沈拂剑赶忙跟着夏云鹤,照顾一二。

    沈拂剑正因夏云鹤心事重重,听了老将军吩咐,纵然万般不情愿,也只得去寻她。

    话说夏云鹤下了观礼台,也不要人引路,独自往校场背后老槐树的浓荫里去了。她一身青衫,清瘦得像棵新竹,与满场披甲戴胄的军士截然不同,素净得扎眼。

    伍逊长一眼就叼住那个青色人影,见她下了礼台,连忙扯了扯谢翼的袖子,给他遥遥一指。几个少年立时攒在一块儿,脑袋挤着脑袋,目光齐刷刷追着那抹青色。伍逊长用胳膊肘捅了捅谢翼,压低嗓音,“殿下,夏大人要去哪儿啊?”

    谢翼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正犯嘀咕,耳边又炸开一道压低的惊呼,“快看快看,是沈副尉……”

    眼见沈拂剑拨开人群,脚下生风,径直追着夏云鹤背影而去,谢翼心里咯噔一声,什么比武、什么彩头,霎时间都索然无味。两只眼睛像沾了浆糊,牢牢黏在那两人身上,直到一青一红两个身影被营帐与人潮吞没,再瞧不见了。

    谢翼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挂不住,佯怒道,“你们几个乱看什么?还比不比了?”

    “比!怎么不比!”,一人嬉皮笑脸地一挺胸脯,“就算殿下不说,哥儿几个也得赢了赏钱,给自己整个脸面!”

    “呵。”,谢翼敛着眉,从鼻腔里笑出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那还不快去!”

    小子们一愣,旋即你推我搡,嘻嘻哈哈转身,像几条泥鳅似的,往前面的军汉堆里钻了进去。

    打发走这几人,谢翼抿紧唇,转身便急匆匆往校场背面赶。等他穿过人群,寻到那棵老槐树,心口却一滞,眼见夏云鹤抬手掀开车帘,弯腰进了马车,青色的衣角一闪,便被帘子遮了个严严实实。沈拂剑翻身坐上车驾前,单手拽起缰绳,手腕一抖,“啪——”一声脆响,马车扬起一阵黄尘,向校场外头奔驰而去。

    “先生!”

    谢翼的心跟着震了一下,双脚不听使唤,直直往校场外追了几步。直追至辕门,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官道和尚未落定的尘埃,哪里还有马车的影子。

    少年猛然顿住脚,捏紧拇指与食指,压在口中,打出一声尖锐的呼哨,哨音刚落,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空而来,一匹通体乌黑油亮的骏马,如黑色闪电,径直冲到他跟前。

    谢翼双手扳住马脖子,身形一纵,利落地翻身上马,轻夹马腹,黑马打了个嘹亮的响鼻,撒开四蹄,沿着官道蹿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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