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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83 章 剑拔弩张

    后来他爹不管了:"改不了就别改了。

    你是武人,武人就该直。

    弯弯绕留给文官去绕。"

    可直人有直人的好处。

    你不用猜他在想什么。

    他的脸上写着呢。

    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瞪眼,急了就跺脚,怕了就咬牙。

    所有情绪都摆在台面上,像一本翻开的书。

    书翻开了谁都能读,可读完了你未必喜欢。

    不喜欢是因为太直了。

    直的东西扎人。

    徐忠今年二十五。

    二十五年的日子,在他脸上刻了三十五道痕迹,不多不少,一年一道。

    他的脸是长方形的,颧骨高,眉骨也高,两道浓眉像两把刀横在额头上。

    鼻子直,嘴唇厚,下巴方。

    整张脸看着就像一个"武"字,横平竖直,没有一笔是弯的。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疤,刀疤。

    刀疤从左耳根到右锁骨,斜斜地划过喉结。

    疤是粉红色的,凸起来,像一条趴在脖子上的蚯蚓。

    那道疤是五年前留下的,一个刺客给他的。

    刺客的刀很快,可他的刀更快。

    快了半寸。

    半寸就是命。

    命是半寸长的。

    长了就活了,短了就死了。

    "救人如救火!

    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见娘娘——"

    他刚一开口,就被吴泰打断了。

    吴泰微微抬起眼皮,从眼缝里射出两道目光,扎在徐忠脸上。

    扎的位置很准,扎在颧骨上。

    颧骨是脸上最硬的地方,可被那目光一扎,徐忠觉得自己的颧骨软了。

    软得像豆腐。

    吴泰面带鄙夷之色,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个撇的弧度,他练了二十年。

    在宫里当差的人,嘴角的功夫比嘴皮子的功夫还重要。

    一个撇嘴,能让人知道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看得起你还是看不起你。

    吴泰的撇嘴,是看不起人的撇。

    撇得不深不浅,刚好让你看见,又不至于太明显。

    让你难受,可你又挑不出他的毛病。

    这叫阴。

    阴刀子比明刀子厉害。

    明刀子你能躲,阴刀子你躲不了。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

    等你看见的时候,它已经割完了。

    "徐护卫,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

    这外官不得入内的规矩,你难道都不懂吗?"

    这话说的,软中带硬。

    表面上是在讲规矩,实际上是在提醒徐忠:你一个五品武官,在我面前算什么东西?

    规矩不是用来守的,规矩是用来压人的。

    谁手里的规矩大,谁就大。

    吴泰手里的规矩是潭王给的,潭王的规矩比天大。

    你徐忠的规矩是谁给的?

    朝廷给的。

    朝廷的规矩在潭王府不好使。

    这里是潭王的地盘,不是朝廷的。

    "吴太监,你这叫什么话?!"徐忠的火气一下子蹿上来了。

    他的火气来得快,像一壶油,一点就着。

    不着的时候还好好的,一着了就翻天。

    "我是仪卫正!

    正五品的仪卫正!

    你一口一个'徐护卫',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疤红了。

    疤比周围的皮肤薄,一激动就充血。

    充血了就红了。

    红了就像一条红蚯蚓趴在脖子上。

    红蚯蚓比粉蚯蚓吓人。

    吓人在于它说明他怒了。

    "什么意思?"吴泰冷笑一声。

    他的冷笑跟撇嘴不一样。

    撇嘴是轻蔑,冷笑是讥讽。

    冷笑的时候,他的嘴角往上翘,翘出一个尖尖的弧度,像一把弯刀的刀尖。

    刀尖朝外,割人。"

    杂家的意思是,王爷说了,夜间后院不许外人进入。

    不管你是仪卫正还是仪卫副,不管你是正五品还是正一品,王爷的话就是规矩。

    徐护卫,你若是不服,明儿个去找王爷说理去。

    这大半夜的,就别在这儿为难杂家了。"

    "你——"

    徐忠眼睛一瞪,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跳,像两条蚯蚓在皮肤底下拱。

    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刀不在,进后院不许带刀。

    可他的手还是按在了那个位置。

    习惯。

    武人的习惯。

    刀不在,手在。

    手在就觉得自己还有武器。

    没有武器的人不是武人,是待宰的羊。

    刀不在,手却按在刀该在的位置上,可刀不在。

    不在就空了。

    徐忠按刀柄有一个特点:他不是整只手按上去的,是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按上去的。

    先是小指,然后无名指,然后中指,然后食指,最后是拇指。

    五根手指全部按上去,说明他已经怒到了极点。

    这个习惯是从他爹那里学来的。

    他爹当年在战场上也这样:先小指,后拇指,五指到位,刀出鞘。

    刀出鞘就见血。

    不见血不收刀。

    此刻他的五根手指已经全部到位了。

    按的是空刀鞘。

    空刀鞘比有刀的刀鞘轻。

    轻了就觉得不对。

    不对就更怒了。

    怒了就按得更紧。

    按得更紧就更不对了。

    "吴太监,你别给脸不要脸——"

    "徐忠!"

    张信连忙出声。

    张信这个人,跟徐忠正好相反。

    如果说徐忠是一壶油,一点就着,那张信就是一缸水,烧不热,也烧不开。

    你再怎么加柴火,他都是那个温度:不凉不热,不冷不烫。

    你说他沉稳也好,说他城府深也好,反正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的脸永远是一副表情,不笑也不不笑,不怒也不不怒,像一面打磨得极光滑的铜镜。

    你往里看,只看见自己的脸,看不见他的。

    他的脸藏在你脸的后面。

    你看见的永远是自己,不是他。

    这就是张信最厉害的地方。

    他不让你看见他。

    他只让你看见你自己。

    你看见了自己的慌张,自己的愤怒,自己的恐惧。

    你以为那是你的,其实是他的。

    他把你的情绪照还给你,让你自己去消化。

    消化完了,你就不闹了。

    不闹了就听他的了。

    听他的就上了他的道了。

    上了道就出不来了。

    他今年二十四。

    二十四岁的人看着像四十二。

    脸上没皱纹,眼角没细纹,连额头的纹都是浅的。

    浅是因为不皱眉。

    不皱眉是因为不想。

    想多了就皱。

    皱了就老了。

    老了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皱眉的人让人看不透。

    看不透就不敢动。

    不敢动就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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