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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7 章 后怕

    张着像一个圆。

    圆是空的。

    空的是因为没词了。

    "用……用手拧断的?

    大人您不是说笑吧?

    这豹子的脖子比我的胳膊还粗——"

    "我像是在说笑吗?"

    李濬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的脸一沉,整张脸就变了。

    不是变了颜色,是变了形状。

    颧骨更高了,下巴更尖了,眼窝更深了,像一把刀被人从刀鞘里拔了出来。

    刀出鞘的时候会"锵"地响一声。

    他脸沉下来的时候没声,可你觉得有。

    那声响在你脑子里响,嗡嗡的,像一把刀在你脖子旁边晃。

    他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五官都往中间缩,缩成一把刀。

    刀是冷的。

    冷的比热的吓人。

    热的时候你知道他在生气,生气就有解。

    冷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就无解。

    无解就怕了。

    "你他娘的什么时候见我开过这种玩笑?"

    孙四儿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嘴闭上了,可眼睛没闭,还在滴溜溜地转,像两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他心里在算:用手拧断豹子的脖子,那得多大的力气?

    多准的劲道?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出来。

    越算越怕,越怕越想算。

    算到最后,手指头不掰了,因为手指头发抖了。

    抖得掰不住。

    周护卫咽了口唾沫。

    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像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

    "咕咚"一声,井水纹丝不动,可那声响在井壁上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消停。

    弹完了一层还有一层。

    回声比原声长。

    长就留得久。

    久就忘不掉了。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

    可用手拧断豹子的颈椎这种事,他没见过。

    连听都没听过。他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您说的是……那个疯和尚?"

    李濬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沉默比说话重。

    说话是给了你一个字,你接住了就完了。

    沉默是没给你字,你得自己想。

    自己想的比别人给的深。

    深就怕了。

    怕得连捋袖子的力气都没了。

    他的手停在袖口上,不捋了。

    不捋说明不琢磨了。

    不琢磨说明琢磨明白了。

    明白之后就是怕。

    金钱豹不是猫。

    成年金钱豹体重两百斤上下,奔跑速度比战马还快,一巴掌能把人的脑袋拍扁。

    拍扁,不是拍碎。

    拍扁是连骨头带脑子一起拍成一张饼,像踩烂一个烂熟的柿子。

    它的颈椎更是粗壮结实,寻常刀剑都未必能一刀砍断,砍下去会卡在骨头缝里,得锯。

    刀剑尚且如此,何况人手?

    可那个和尚用铁链,徒手拧断了。

    而且是第三到第五节,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每一节断口的间距相等,旋转的方向一致,受力点均匀分布。

    这不是蛮力。

    蛮力会把骨头拧碎,不会拧得这么整齐。

    这是巧劲,是那种练了几十年的、已经练到骨髓里的巧劲。

    四两拨千斤的巧劲。

    一力降十会的猛劲。

    不。

    比巧劲更可怕。

    是那种明明有一力降十会的本事,却偏偏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来杀你。

    像一头狮子用猫的方式抓老鼠。

    不是因为不会用狮子的方式,是因为用猫的方式更省力。

    省力是因为不屑。

    不屑用力的人最可怕。

    可怕在于你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力。

    你只知道他轻轻松松拧断了一头豹子的脖子。

    轻松到像拧断一根筷子。

    "大人,"周护卫又问,声音开始发抖了。

    抖是从喉咙里来的,喉咙里有痰,痰堵着声带,声带振不稳就抖了。

    抖出来的声音像筛糠。

    筛糠的声音不好听,可真实。

    真实的声音比好听的声音可信。

    可信就听得进去。

    "那……那咱们怎么办?

    这豹子可是王爷的心头肉。

    王爷要是知道了——"

    "王爷不能知道。"

    李濬打断了他。

    语气很硬,硬得像铁。

    铁是凉的。

    凉的比热的稳。稳是因为不给你反应的时间。

    不给你想为什么不能知道,不给你想知道了会怎样,不给你想任何事。

    不给你想就只剩听了。

    听了就照做。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斩钉截铁的短句。

    这是校场上练出来的习惯。

    校场上教官下令:前进!

    停!

    卧倒!

    没有人说"请大家尽量往前走"或者"如果能停一下就好了"。

    命令就是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商量就快。

    快就不会出错。

    "这件事,王爷不能知道。

    你们也不能知道。

    今天晚上,你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这头豹子是得急病死的。急病,懂吗?"

    "懂……懂了。"周护卫连连点头。

    他点头的姿势很标准,腰弯三十度,下巴收紧,双手垂在身侧。

    在王府当了十几年差,别的本事没长,点头的本事长了不少。

    点得又快又准又标准,像一台上好了油的点头机器。

    机器不用脑子,脑子歇着。

    歇着是因为不用想。

    不用想就安全。

    安全是因为出了事不怪你。

    你只是照做。

    照做的人不担责。

    孙四儿还想问什么。

    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扔上岸,只知道嘴张开能呼吸。

    孙四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问,只知道嘴张开了就得说点什么。

    不说点什么嘴就白张了。

    "大人,那个和尚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怎么能——"

    "闭嘴!"

    李濬猛地回头,一刀鞘抽在孙四儿的腿上。

    不重,他控制在三成力。

    三成力刚好疼,不至于伤。

    这是他带兵的分寸。

    打得轻了不管用,打重了人心散。

    三成力,疼到记住,不伤到记恨。

    可这一刀鞘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三成力变成了四成。

    手抖了。

    李濬的手从来不抖。

    在校场上射箭,百步穿杨,手不抖。

    在战场上拔刀,刀出如电,手不抖。

    今天抖了。

    为了一头死豹子,为了一个疯和尚。

    手抖了说明什么?

    说明心不稳了。

    心不稳手就抖。

    手抖了力道就偏了。

    偏了三成就变四成了。

    四成比三成疼。

    疼了孙四儿就记住了。

    不是记住不许问,是记住李大人的手抖了。

    李大人怕了。

    这比死豹子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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