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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3 章 虎口拔牙

    "出去之后,你爱怎么跟潭王交代就怎么交代。"

    朱樉耸了耸肩,动作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说我是神仙下凡也好,说我变成鸟飞了也行,随便你编。

    反正你编什么他都不会信——

    但他也不会杀你。

    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死了就是个死人,活着还能替他查查我是谁。

    潭王不会浪费任何一颗棋子。"

    李濬的嘴张了张。

    他想说点什么——

    想问"你到底是谁",想问"你怎么知道潭王不会杀我",想问"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可他一个问题都问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看到了未来一样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

    装出来的笃定有缝隙,真的笃定没有。

    这个人的笃定没有缝隙。

    "可……可那钥匙在虎脚下!"李濬的声音又变调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我怎么过去?

    它一口就能把我脑袋咬下来!"

    朱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

    那个笑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谋略家。

    "你是习武之人,连一头虎都怕?"

    "那可是八百斤的辽东虎——"

    "它吃饱了。"

    "什么?"

    "你看它的肚子。"朱樉往虎那边偏了偏头。

    李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那头巨虎趴在地上,肚子圆滚滚的,像塞了一个球。

    眼睛半闭半睁,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兴趣。

    它的尾巴慢慢扫着地面,一下,一下,像一头巨猫在晒太阳。

    "它昨晚吃了一整头牛。"朱樉说,"现在懒得动。

    你慢慢走过去,不发出声响,它不会理你。"

    "你……你怎么知道它吃了一头牛?"

    朱樉又笑了。

    那种笑很奇怪——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过来人的笑,像一个人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干的蠢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火光下白得不像话,不像一个和尚的手,倒像一个书生的手。

    可就是这双手,在漠北的雪地里掐死过一头狼。

    "我在漠北跟虎打过交道。"他说,"那边的虎比你们这头还大。"

    李濬瞪大了眼睛:"漠北?"

    朱樉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弯腰钻进了暗道。

    "等等!"李濬喊了一声,声音在石窟里嗡嗡回响,像敲了一口大钟,"你到底是谁?!"

    朱樉的声音从暗道深处传来。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可那声音里的笑意很清楚——

    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宽慰,像是嘲弄,又像是一个兄长在跟弟弟开玩笑:

    "你要是活下来了——

    以后自然会知道。"

    然后,暗道的石壁"咔"的一声合上了。

    石窟里恢复了寂静。

    李濬一个人坐在铁笼里。

    屁股底下是冰凉的石板,面前是八百斤的辽东猛虎,脚边三丈外是一串钥匙。

    笼子外面的护卫们还站在那里——

    或者说瘫在那里更准确。

    小护卫坐在地上,铁枪横在腿边,眼睛瞪得像铜铃。

    年长的护卫靠着墙,手还按在刀柄上——

    从头到尾他都没拔出来。

    另外两个已经不见了——

    跑了。

    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李濬不怪他们。

    换了他,他也跑。

    "李……李大人?"小护卫的声音从铁笼外面传来,细得像蚊子叫,"你……你没事吧?"

    李濬看了他一眼。

    他想说"没事",可嗓子哑了,发不出声。

    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没事。"

    "那……那和尚呢?"

    "走了。"

    "去……去哪了?"

    "你他娘的问老子,老子问谁去?"李濬骂了一声。

    骂完之后觉得好受了一点——

    能骂人,说明还活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转回了笼子里。

    虎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虎一眼。

    虎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獠牙——

    那獠牙有半尺长,在火光下泛着骨白色的光。

    然后它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鼾声。

    它睡着了。

    李濬盯着那串钥匙,钥匙在虎爪边上,泛着暗淡的铁光。

    距离不远——

    也就三四丈。

    可三四丈的距离,在虎爪旁边,比三四百里还远。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吸得太猛,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咳声在石窟里弹了一圈,弹回来的时候把自己吓了一跳——

    赶紧捂住嘴,回头看了一眼虎。

    虎没醒。

    "慢慢走。"他自言自语,声音抖得像筛糠。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全是汗——

    汗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无声无息。

    他的膝盖在发软,每迈一步,膝盖都"咯吱"响一下,像一台锈了的老机器在艰难运转。

    "别跑。

    别跑。

    它吃饱了。

    它睡着了。

    它不会理你……"

    他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屏住呼吸——

    虎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抬。

    第二步。

    第三步。

    钥匙就在眼前了。在虎爪边上,不到两尺。

    虎爪比他的脑袋还大,爪甲勾进石板的缝隙里,在石板上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虎的呼吸很沉,每一口气呼出来,都带着一股腥味——

    腐肉的腥味,混着草料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野兽的麝香味。

    那股味道热烘烘的,扑在他脸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他。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往后退——

    每一根神经都在喊"跑",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可他不敢跑。

    跑了就完了。

    猫科动物追动的猎物——

    这是本能,比饥饿还强。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抖,是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弦。

    他的指尖碰到了钥匙——

    冰凉的,铁的,带着一点虎身上的腥味。

    钥匙的边缘有锯齿,锯齿硌着他的指尖,硌得发疼。

    虎的耳朵动了一下。

    李濬的心停了半拍。

    那半拍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在想,是凝固了。

    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连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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