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那种白不是一瞬间的——
是一层一层褪下去的,像潮水退去,先是脸上的血色褪了,然后嘴唇的颜色也褪了,最后连眼眶里的血丝都褪了。
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一张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上面全是折痕。
心中一阵比一阵后怕。
他没有想到,原来一直被他们轻视的潭王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像一架被启动了的磨盘,嘎嘎地响,把今晚所有的信息重新碾了一遍。
碾出来的结果让他后背发凉:他们犯的错误不是一个小错误——
不是走错了一步棋,是整盘棋的底子就是错的。
他们以为骗过了所有人,其实只骗过了自己。
湘王被骗了,是因为湘王按规矩办事——
你给他一具白骨,他验完就信了。
可潭王不一样。潭王从来不按规矩办事。
潭王要的不是白骨——
是活人。
"张大人?
张大人!"解缙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张信回过神来。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
不是坐,是跌坐。
两条腿像被人抽了筋,一软就垮了。
他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指节发白,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像十条拧干的绳子。
他的指甲修得很短——
这是武人的习惯,指甲长了影响握刀。
短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十个白印子。
"一具白骨……"他喃喃道,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声音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我们犯了一个最致命的错误。"
"什么错误?"解缙急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信抬起头,眼中的锐利已经被后怕取代。
他看着解缙,又看着徐忠,像是在看两个自己拖下水的人。
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愧疚,是歉然。
一种"我不该让你们卷进来"的歉然。
"一具白骨,能骗过老谋深算的湘王,却骗不过心狠手辣的潭王。"
"此话怎讲?"解缙皱眉。
他的眉毛皱起来的时候,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那个"川"字让他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张信竖起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很稳——
至少看起来很稳。
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指尖在微微颤。
那种颤不是怕,是脑子里有太多念头在打架,打得手都跟着抖了。
"湘王聪明,可他聪明得有章法——
他按规矩出牌。
你给他一具白骨,他验完骨、断完案,就信了。
白骨加文书,对他来说就够了。
他不会多问一句,因为他的脑子告诉他:证据够了。
证据够了,就不查了。
这是聪明人的弱点——
聪明人相信逻辑,逻辑说够了,他就停了。"
他顿了一下,把那根手指弯了下来。
"可潭王不一样。"
"潭王不按规矩出牌。"徐忠接了一句,声音沉闷得像敲鼓。
他的拳头攥在膝盖上,指关节咯吱响。
"对。"张信点头,"潭王不信白骨,他只信活人。
他从一开始就在查——
查那个'死'了的秦王到底藏在哪儿。
白骨是死的,死东西不会说话,不会跑,不会露馅。
可活人会。活人会呼吸,会走路,会犯错。
潭王等的不是白骨——
他等的是活人露馅的那一刻。"
张信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他闭上眼睛,用手捏了捏鼻梁——
这个动作不是他平时的习惯,是实在撑不住了。
一夜没睡,加上这当头一棒,他的脑子虽然还在转,可身体已经抗议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怕。
"所以——"解缙的眼珠子转了两圈,那颗比同龄人快三拍的脑子又转起来了。
转得飞快,像两个陀螺——"如果不是秦王阴错阳差一现身打乱了潭王的部署……"
"我们这些人,迟早都会暴露出来。"张信把话接完,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每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都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石头——
湿的,重的,带着泥沙。
"潭王一直在等。等一条活鱼自己跳进网里。"
一阵沉默。
偏厅里只剩下三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窗外的鸡不叫了。
天边那一线鱼肚白渐渐变成了浅金色——
太阳快出来了。
晨光从窗纸里渗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像有人撒了一把金粉。
蜡烛的光在晨光里淡了下去,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青烟飘到房梁底下,散了。
像一个还没说完就断了的话头。
解缙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猛地一拍桌子:
"那现在呢?
王爷被关进虎牢,咱们总得想办法救人!
张大人,您是指挥使,您拿个主意!"
"如今之计,"解缙越说越急,话跟话之间连个缝都不留,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应当尽早通知左右长史两位大人!
赵老大人德高望重,在长沙府说一不二;葛大人虽然受了伤,可他在军中还有人脉——"
"来不及了。"徐忠摇头,打断了少年的话。
他摇头摇得很慢,像在否定的不是解缙的提议,而是自己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他的下巴收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块——
他在咬牙。
咬得很紧,太阳穴上的青筋突了出来,一跳一跳的。
"怎么来不及?"解缙急得直跺脚,脚跟把地面砸得咚咚响。
他的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城东到王府,快马半个时辰就到了——"
"赵老大人住在城东,离王府少说也要半个时辰的路程。
这还是骑马的——
坐轿子得一个时辰。”
解缙急忙又问:“那潭王右长史葛诚,葛大人他现在,人在何处呢?”
“葛大人身受重伤,行动不便,至今还在家中休养。"徐忠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解缙的声音尖了,尖得像一根针,"等赵大人来了,师兄恐怕连骨头渣都剩不下了!"
他的手从桌面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着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