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平原边缘有个临时搭建的行宫,所有人都在那歇了一晚。本来陆长风还以为第二日会直接开始猎荒典,他有些期待和那些传说中的凶兽交手验证下实力了。可没想到还有个关键环节:缅怀先贤,抚今追昔。
这是天庭万年不变的流程了,猎荒典开始前,叫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来说说天庭创立之初的不容易,以警醒后人,要珍惜现在的一切。这个出发点是非常好的,对后辈有着良好的训诫和激励意义。当然了,猎荒典举行了无数次,这些故事也讲了无数遍,可并不影响众人再听一遍。据传有位大能听了五百遍,这先贤的故事,每听一遍,都会有新的感悟——传自某位自称听了五百遍的大能之口。
陆长风虽不是天庭的人,却生出几分兴趣。对仙界历史,他所知有限,从御天大神时期到万仙盟初期,后面就没有了。他也想听听,这帮人究竟是如何建立这么强大的一个天庭的。
此时,猎场边缘搭起一个半丈高的台子,各方势力之人一小撮一小撮地聚在一起,个个正襟危坐,将高台围在中央。不说这缅怀先贤的结果如何,光这听众的阵容就令人瞠目结舌。
天帝、少主、天元剑宗宗主王守业,还有龙神殿殿主……这位陆长风不认识,只是看着像。但是在人群之中,他看见了青璃两姐妹,还有南宫月也在,真是太好了!
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凑巧,青璃正巧也看向陆长风这个方向,向他炸了眨眼睛。陆长风回应了个微笑,心中生出一个新的计划。
高台之上,云锦铺就,正中央斜倚着一张玄龙沉香大椅,一个微胖老头端坐在上面。此人一身灰白旧战袍,满头霜白长发枯槁如枯草,老脸褶皱堆叠,看着非常老态,似乎没多少时日可活了。陆长风认得,这人之前在茶会上出现过,就是那个拄着拐杖的老者,姓端木,是天帝城著名世家端木家的老祖宗,好像和天帝他爹是结义兄弟关系。
即便行将就木,端木老祖那份身居万古高位沉淀出的气度半点未衰,他坐在那里,周身无形道威沉沉铺开,哪怕是轻微地举止都自带俯瞰三界的沉稳大气,无需刻意展露锋芒,便压得众人心神肃然,不敢肆意喧哗。
依旧是陆长风非常讨厌的……所谓沉稳大气!
“诸位仙卿,各位高贤,早上好啊!”端木老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苍老,极富感染力,传遍整片猎场高台:“让我老头子来给你们讲话,着实难为老头子了,呵呵!在场诸位皆是仙界遴选的卓绝之才,生来身披仙泽、天赋超绝,平日里锦衣流光,玉食仙珍,居琼楼玉宇,卧云梦灵榻,个个前程浩荡、大道可期。唯独我老头子,年岁老朽,躯体衰败,如今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老废物,半只脚踏进万古棺椁,早已跟不上诸天新风,仙界盛景……”
这番自谦之语落下,全场瞬间大骇,万千才俊齐齐心头一紧,神色愈发恭谨肃穆,无一人敢自持天骄身份有半分松懈。
要知道,这端木老祖是天庭建立的元勋之一,奠定仙界一统,镇杀亿万凶兽,劳苦功高,是所有仙界人心目中的泰山北斗,先辈楷模。这般功勋铸就、地位超然的老祖竟自谦为老废物,众人如何承受得起?
天元剑宗宗主王守业率先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老祖言重了!老祖万古功勋镇御三界,奠基诸天安宁,恩泽万代,我等后辈万万不敢受此谦辞!”
紧随其后,全场众人尽数垂身俯首,衣袂齐整,声势肃然:“老祖德高望重,功垂九天!我辈后人浅薄,能得老祖亲传训诫,聆听上古往事,是我等毕生荣幸,绝非老祖拖累!”
满场恭敬叩拜之声响彻云霄,久久不散,人人心怀敬畏,静待老者训言。
端木老祖微微抬手,虚扶示意众人起身,微笑着道:“诸位无需多礼。今日不谈虚名,只论过往。马上便是猎荒大典,相信诸位才俊皆是心痒难耐,所以老头子也不多说,只是聊点陈年旧事,让诸位多了解先辈之艰,不忘我天庭创立初心。我等修道之人,最忌忘了本心。”
众人齐声道;“请老祖赐教!”
“昔年仙界未定,各方势力祸乱不休,更有凶兽横行四野,屠戮生灵……”
天庭的建立无非两件事,杀敌人,斗凶兽,以保众生平生。端木老祖虽然年迈体衰,声音却坚定有力,措辞也很有水平。这老生常谈的故事被他讲得抑扬顿挫,惊险之处,众人如身临其境,汗毛都快要竖起来了。悲壮之处,众人潸然泪下,掌声雷动!
此时不用说在场的很多小年轻了,就连陆长风一个外人也听得津津有味,对这些开创天庭的大人物心生敬畏,这些人确实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并平定了整个仙界。可是,他敬畏之余,又有些不忿。
我认可你的功劳,也知道你们的不容易,可你们为什么要打我们呢……
不对,陆长风细品之下,只觉端木老祖说话太过规整了些。这每一句停顿,每一处伤感都精准刻板,完全没有老年人那种亲历旧事的随性。于是他双手捂眼做拭泪状,却悄悄启动洞悉之眼,眼神很快穿透端木老祖身前垂落的素色遮帷。
原来后面的桌上有一卷鎏金玉,简面用工整的文字刻着方才的完整说辞,何处该放缓,何处该叹息,何处需声情并茂,全都以朱砂细细圈点标注。
这……
陆长风心中暗叹,老人家也不容易啊,讲个故事还得对着草稿念。所以天帝这办的什么事,就不能换个人来吗?
不过还真别说,那故事写得还挺好,条理清楚,主题明确,情感丰富……尤其是那字,一笔一划银钩铁画,他陆畜几辈子都写不出这样字,也不可能有这等文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