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下山路上,一直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还冲他笑。
“你们看,你们看,就是他!”
“嘘……小点声,他谁呀?”
“今日新入门的,据说是少主的朋友。”
“哦,原来是他啊!能让童长老动怒,这人可真是个人才!”
“就是,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等奇葩之人……”
陆长风看在眼里,心中却在冷笑。他实在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拔不出来就拔不出来呗,这帮所谓天才,咋那么无聊,笑点还那么低。
从藏剑峰下来,他转到了论剑峰。这里比藏剑峰要开阔许多,每隔一段便有一山被削平,并铺上了不知名的神秘材料。这材料不惧刀剑,也能抵挡高强度灵力的冲击,保护好平台,正好可以为弟子们练剑切磋提供方便。
陆长风顺着石阶往上,很快便看见了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人一身月白袍子,右手握一柄三尺青锋,光看背影便透着一股子冷峻利落的气度,显然是门中出类拔萃的弟子。
“……”
陆长风正准备出声打招呼,那人已经动了。他长剑平举,自左而右缓缓划出一个浑圆的弧,剑尖过处,空中留下一道淡白色水痕般的弧光。紧接着那弧光碎裂,化作漫天银星,铺天盖地洒落。每一颗银星都带出一条细长的光影,在石坪上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好剑法,陆长风暗自惊叹。却见那人身形随之腾挪,步伐忽左忽右,长剑在他手中时而如游蛇逶迤般轻盈,时而如鹰隼俯冲般刚猛。最妙的是他的气息,整套剑法行云流水般使下来,气息竟始终绵长平稳,与剑招的吞吐开合严丝合缝,仿佛不是人在舞剑,而是剑在带着人走,这就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人剑合一吧!
不知不觉中,陆长风竟彻底看呆了。他脖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那团翻飞的月白身影,连呼吸都忘了换……
可就在此时,月白身影陡然定住,漫天的剑光刹那间收回。接着那人剑尖斜指地面,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很年轻,眉目清俊,只是此刻那双眼正冷冷地盯着陆长风,脸色不善。
“你看够了没有?”
陆长风一愣,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行礼:“这位师兄恕罪,小弟今日才入门,路过此地,见师兄剑法精妙,就……”
“新入门……”那人打断他,满面不悦地道:“你不知道偷看别人练剑,是非常不礼貌的事么?”
“呃哈……”
陆长风脸上一热,心里咯噔一下,他确实不知道宗门里有这规矩。再说了,就算他事先知道,估计也不太会当回事。因为在云隐山,压根没有不许看别人练功这一说。相反,云隐门鼓励同门之间互相观摩学习。
但此刻对方说得如此笃定,想来是他自己冒失了。陆长风赶紧躬下身,把姿态放得极低:“是小弟不懂规矩,冲撞了师兄,实在抱歉。还请师兄念在小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的份上,宽……那个宽恕一二。”
“哼!”
那人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理会陆长风了。
“师兄再见!”
陆长风心道这人真是有病,既然不想让别人看,你找僻静地练不成吗?非要在路边练,这不就相当于脱光衣服在外边走,然后怪别人偷看……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那人还在背后骂他。
“妈的,这土包子,我还以为哪个长老呢,真是浪费精力!”
……
有了一次教训之后,陆长风学乖了,非礼勿视,并且将气息尽可能收敛。然后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每一个平台都站着或坐着一个人,均背对路面。每当他走过,这些人就会拔剑起舞,结果就是他也不看,直接走过去了,那些人就自己停下来……
继续往上,前方的路越来越窄,奇花异草交错,遮住了半边天。这些都是珍稀品种,陆长风啧啧称奇,若不是有主之物,他真想顺走几株。
走着走着,他忽然脚步慢了下来。肚腹里一阵古怪的坠胀感从下腹升起来,隐隐带着点催促的意味——人有三急,仙体也不例外。
陆长风皱了皱眉,顺势夹了夹腿。他环顾四周,山路两侧除了花就是草,连个像茅房的小屋都没见着。正踌躇间,前方有脚步声传来。
他向前望去,只见一个同样身着月白袍子的弟子正沿着石阶不紧不慢地走下山来。此人身形挺拔,面相端正,步子迈得不急不缓,看着颇有几分儒雅气度。
陆长风如逢救星,赶紧迎上前去,拱手行礼道:“这位师兄请了,小弟今日刚入门,想请教一下,这附近……可有茅房?”
那儒雅弟子闻言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陆长风一眼,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面容一整,露出一副颇为郑重其事的神情。
“哦,茅房啊,这不都是嘛,你自便!”
说罢他抬起手,朝路边随手一指。他指尖对着的地方,一丛开着小黄花的异草长势正好,大约半人高。旁边还有一簇矮灌木,枝头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果子,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师兄说笑了,这地方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陆长风突然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因为他从儒雅弟子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开玩笑的迹象,也就是说,对方是一本正经地跟他说话。另外,对方看他的眼神非常寻常,那是一种城里人看乡巴佬……不对,准确来说是高贵城里人看十万大山深处未开化的野人的表情。
刹那间,他胸腔里翻涌起一股怒火,烧得他喉咙发紧。他为人不喜跟人计较,可也知礼数懂廉耻,此刻被人当成一个连茅房都不认识的猴子来指点,那股子屈辱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侮辱!
“这……”他咬了咬舌尖,把那口气压下去,面上维持着恭谨,甚至还弯了弯腰:“多谢师兄指点。”
儒雅弟子也不多话,只是点了点头,背着手继续往山下走去,并且再也没有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