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荆州城,帅府。
左宁站在巨大的舆图前,已经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他的目光落在镇南关以南那片标注着“南夷”的空白区域,眉头微蹙,陆水寒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目光时不时扫过左宁的背影。
唐颐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脚步匆忙,神色却带着几分凝重,他走到案前,低声道:
“殿下,南夷那边有动静了。”
左宁转过身,接过密报,展开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将密报放在案上,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泷苍,南夷旁系王庭的首领。他要来镇南关和谈,说南夷愿意称臣纳贡。”
唐颐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道:
“和谈?九黎晟会愿意和谈?殿下,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我知道。”
左宁点了点头,伸手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
“南夷的雨季快到了。九黎晟想拖到雨季,拖到瘴疠横行,拖到我们的将士病倒在泥水里。他需要的,就是时间,他料定了我们不会置将士们于瘟疫之中,虽然我的的确是如此。”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唐颐问道。
左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的荆州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远处的军营传来号角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他望着南方天际那片隐约可见的云层,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唐颐,你觉得九黎晟是什么样的人?”
唐颐思索了片刻,道:
“枭雄。能在南夷那片蛮荒之地打下一片天地,能让诸部归心,敢与中原王朝抗衡数十年,成为南夷说一不二的中兴之主,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不过,他最大的弱点,是太自负。他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挡住大燕的铁骑,就像当年他挡住前朝的军队一样。可他忘了,前朝是前朝,大燕是大燕。”
“自负......”
左宁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那你说,他会不会给自己留后路?”
唐颐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一个自负的人,不会轻易认输。”
左宁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舆图上,
“但一个聪明的人,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九黎晟若是聪明,此刻应该已经在考虑退路了,若战败,他该往哪里逃。”
唐颐若有所思:“殿下是担心他逃?”
“不是担心,是替他选好一条路,他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跑,一个雄心壮志到如此的人,不可能看不清局势,在我还活着的一刻,他就休想再妄图染指九州天地,所以他只能走,走到一个我们几乎找不到他们的地方。”
唐颐愣住了。
左宁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南国南部的海岸线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一片海域上,那里标注着四个字,南洋诸岛。
“这里是他的后路,也是他最后的希望,他想跑,一定第一步的落地就在这里。九黎晟如果聪明,一定会在这里做准备,南洋浩瀚,岛屿散布,若是让他逃到那里,再想找到他,便如同大海捞针,东瀛的倭寇现在都没法根除,他也一定会效仿他们的。所以,在他登船之前,必须拦住他。”
唐颐心中一凛:
“殿下,臣立刻命东域水师加强沿海巡弋,封锁南国所有港口......”
“不急。”
左宁摆了摆手,
“现在拦,他可能就不会再去那边,反而走险径,翻山西出,那反而不好办。让他准备,让他登船,等他以为已经安全了的时候......再动手。”
唐颐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左宁一眼:
“殿下,您是要逼他走,然后在他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给他致命一击?”
“只有在他以为能活下去的时候,他才会露出真正的破绽。”
左宁转过身,看着唐颐,目光平静,
“当年在北境,拓跋武也是这样,他想带着所有人走,结果拖拖拉拉,最后被我们追上。九黎晟比他聪明,他不会拖。但他一定会分兵,一部分人断后,一部分人先走。而那些先走的人,就是他最在乎的人。他的血脉,他的财物,他的国祚根基。”
左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只要截住这些人,九黎晟就输了。”
唐颐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道:
“殿下深谋远虑,臣不及。”
“去办吧。”
左宁摆了摆手,
“让张泽郢的水师不要靠岸,隐蔽在近海。等到九黎晟的船队出了海,再动手。”
“臣遵命。”
唐颐转身大步离去。
堂中重新安静下来。
左宁的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落在那片遥远的蔚蓝上,陆水寒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兵书,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你觉得他会逃?”
她问。
“会。”
左宁的回答很干脆,
“他太聪明了。聪明人,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场必输的仗上。”
“那你会让他逃吗?”
左宁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会。他杀了叔父,杀了鸟鸟的父亲,杀了无数大燕的将士。这笔血债,他必须还。”
左宁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帅案,拿起案上的朱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
“传令前锋营,明日出城,扎寨,荡平南疆平原。”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柳元风打头阵,先拿下南疆平原的第一道防线。”
“是。”
左宁放下笔,抬起头,望向窗外。
南方的天际,云层很厚,隐隐有雷声滚过。
雨季,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