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风手捧圣旨,在府门前站了片刻。
春风拂过,将明黄绢帛的一角轻轻掀起,露出“奉天承运”四个大字。
他低头看着那道圣旨,目光复杂。
二十年前,他柳元风意气风发,以不惑之年踏入武圣之境,被誉为徐州百年难遇的武道奇才,位列天下之巅,他想在自己壮年之际,将手中的柳家推向九州士族的巅峰,选择了势力壮大的荆王。
在他眼里,
事败才叫造反,功成即是弃暗投明!
谁也没有想到,皇室宗亲,大内里面连一个武圣都凑不出来,民心大失的朝廷居然被一个人扶了起来。
三年前,荆河玉成渡那一战,他毕生难忘。
那柄暗金色的方天画戟,如同摧枯拉朽般碾碎了他有些遥不可及的武圣三境的温云,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立在万军之中,戟锋所指,无人敢撄其锋,那一刻他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站在山巅的,而他柳元风,最多只能站在山腰,仰望着那遥不可及的高度,然后他降了。
主动打开了荆州城的大门,倒戈俯首在那年轻人的面前。
此后,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和野心,老老实实地守着徐州,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当然没有忘记自己修武的初衷,一则为自己的青春永驻,二则为自己的士族,但左氏屠尽天下豪族,九州士族十不存一,别说怨气了,剩下的士族不是彻底诚服就是屁都不敢发一个,他柳家也是在这两年把能和权力有点关系的产业全卖了,奉命举族迁到了荆州城。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也知道南征,是一定会发生的,所以一直在荆州等着,提前筹备着。
如今,这道圣旨终于来了。
“朝廷有事于南疆”,这六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他知道,这不只是征召他入京那么简单,这是朝廷在告诉他:柳元风,该你出力了,南征在即,他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但“不去”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父亲。”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元风回过神,转身看去。他的长子柳泉弼正站在门内,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佩剑,面容上早就没了当初的纨绔傲气。
“进去说。”
柳元风看了儿子一眼,抬步往内院走去。
柳泉弼跟在身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影壁,绕过花厅,进了书房,柳元风将圣旨小心地放在书案上,然后在太师椅上坐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泉弼,朝廷征我入京,此去不知何时能回。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柳泉弼一怔,随即单膝跪地,抱拳道:
“父亲放心,孩儿必定守住家业,不负父亲所托。”
“守住家业?”
柳元风放下茶盏,看着儿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觉得,咱们柳家还有什么是需要‘守’的?”
柳泉弼抬起头,欲言又止。
柳元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
“柳家在徐州屹立多年,靠的不是家产万贯,不是田产千顷,而是拳头。是老子这双手,是老子这柄剑。老子在,柳家就在,老子若是不在了......”
他顿了顿,目光移到儿子脸上,
“你能撑得起这个家吗?”
柳泉弼咬紧牙关,低声道:
“孩儿......会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你以为武道是靠努力就能走上去的?老子二十岁入宗师,三十岁巅峰,四十岁入武圣,你呢?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宗师二等,不算差,但也绝对不算好。若是放在寻常世家,你这个年纪有这个修为,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可咱们柳家不是寻常世家。”
他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柳泉弼低着头,不敢反驳。
柳元风看着儿子,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柳泉弼缓缓起身,站在一旁。
“我这次入京,少则半年,多则一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做三件事。第一,约束族人,不得生事。如今朝廷的眼线遍布各地,巡狩司那帮人正愁找不到把柄,你若是给他们递了刀子,咱们柳家就完了。”
“孩儿明白。”
“第二,配合朝廷的征调。南征在即,钱粮、军械、民夫,朝廷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能打折扣,更不能拖延。程承就在荆州盯着,他的脾气你听说过,翻脸不认人的主儿。”
“孩儿明白。”
“第三,你与上官成过去的那些龃龉,到此为止。此人如今是荆州牧、荆襄侯,位高权重,咱们柳家惹不起。”
柳泉弼低着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柳元风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无奈。
当年柳泉弼和红杏出墙的沈酥勾搭在一起,导致了上官成的叛逃,少了八万精锐成了荆王兵败一大原因之一,而柳家则在左宁的铁蹄下最后俯首称臣。
如今朝廷征召他入京,正是用人之际,他绝不能让儿子在这个时候惹出乱子。
“好了,你下去吧。准备一下,过几日我就要动身了。家里的事,你给我盯紧了。”
柳泉弼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离去了。
柳元风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