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是他们心里也怕,巴不得萧宁真的不来,能睡个安稳觉。
二来也是讨好楚昭,顺着帝王的心意说,总不会出错。
楚昭听着众人的附和,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得意。
他就知道,自己的判断不会错。
萧宁再厉害,也只有五万人。五万人守一座城都勉强,怎么敢主动挑衅百万大军?
火雷阵看似厉害,实则是守势,是萧宁心虚的表现。
真要是有底气,早就追过来了,哪会只埋点雷就缩回去。
“李先生,你也听见了。”
楚昭看向李儒,语气缓和了些,“不是朕轻敌,是萧宁根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实力。”
“弟兄们打了一天一夜,都累坏了。今夜就让大家好好歇歇,养足精神,明日再商议对策。”
李儒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宁此人,从出场到现在,哪一次是按常理出牌的?
五万对百万,别人守城都不敢,他敢出城野战。
别人打了胜仗都会乘胜追击,他偏不追,转头就埋雷等着人夜袭。
这样的人,会因为兵力少就不敢主动出击?
会因为自己埋了雷就缩在城里?
未必。
可楚昭已经打定了主意,六国君主又纷纷附和,他再坚持下去,反而显得自己畏首畏尾,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李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躬身道:
“陛下英明。只是……臣以为,岗哨可以不加,游骑还是多派几队为好。尤其是西北枯河谷方向,总得防着万一。”
楚昭见他退了一步,也不好再驳回,便摆了摆手:
“行,那就按你说的,加派两队游骑去西北方向转转。”
“不过也不用太当回事,萧宁要是真敢来,那正好,朕百万大军张网以待,叫他有来无回!”
他说得豪气干云,帐下众将纷纷附和,一片“陛下英明”之声。
刚才还压抑沉重的气氛,竟真的轻松了不少。
仿佛萧宁真的不敢来,今夜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议事完毕,众人纷纷告退。
六国君主打着哈欠,各自回了自家营地。
折腾了大半夜,又是惊又是吓,早就疲惫不堪了。
既然陛下说了萧宁不敢来,那自然是赶紧回去补觉要紧。
横川众将也各自回营,收拢部队,安排休整。
楚莽走在最前面,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明天一定要想办法把那些火雷都挖出来,报今夜之仇。
只有李儒走在最后。
出了大帐,站在台阶上,望着西北黑沉沉的旷野,心头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重。
夜风卷着荒草的气息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遮月,连颗星星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种夜色,最适合奔袭。
“先生,风大,回帐吧?”身边的亲卫低声劝道。
李儒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吩咐道:
“你去,调我麾下两百亲卫骑,不用跟中军报备,悄悄去枯河谷出口处守着。”
“记住,隐蔽好,不要声张。若是发现有玄甲军的踪迹,立刻放响箭回报,不许擅自出击。”
亲卫一愣:“先生,陛下不是说……”
“陛下是陛下,我是我。”
李儒沉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真要是没事,就当白跑一趟;万一有事,也能提前预警。”
“快去,别耽误时间。”
“诺!”
亲卫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去了。
李儒站在原地,又望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发凉,才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他只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可不知为何,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藤蔓一样,缠得越来越紧。
与此同时,偌大的横川大营,已经渐渐松懈了下来。
各营接到了“就地休整、不必加防”的命令,原本绷得紧紧的弦,瞬间就松了。
辕门口的岗哨,原本站得笔直,此刻也纷纷靠在鹿角上,抱着长矛打哈欠。
巡逻的小队原本半个时辰绕营一圈,现在改成了一个时辰一趟,走起来也慢悠悠的,敷衍了事。
帐篷里,士兵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干草上。
脱了盔甲,扔了兵器,有的啃着干粮,有的裹着毯子就睡了过去。
白日里的炮击、夜里的奔袭,早把他们的体力耗光了,此刻得知没有危险,困意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娘的,今天真是邪门了。”
一个小兵啃着干硬的麦饼,嘟囔道,“连敌人长啥样都没看清,就死了那么多弟兄。那些火雷也太邪乎了,埋在地下,踩上去就炸,跟有鬼似的。”
旁边一个老兵撇了撇嘴:“谁说不是呢。以前打仗都是刀对刀枪对枪,现在倒好,人家躲在后面,动动手指头就能炸死人。这仗打得,憋屈。”
“你说,萧宁会不会真的打过来啊?”
小兵压低声音,眼里带着几分惧意,“他那么多邪门玩意儿,万一夜里冲过来……”
“怕啥。”
老兵往嘴里塞了口麦饼,含糊不清道,“陛下都说了,他过不来。前面那么多火雷,他自己也得绕着走。再说了,咱们百万人呢,他敢来?来了就是送死。”
“也是……”
小兵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白日里那震天的炮响,还有夜里那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他心里就忍不住发毛。
他总觉得,那个叫萧宁的大尧皇帝,好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光是普通士兵,连中下层的军官们也松懈了下来。
横川军的营盘还好些,毕竟是正规军,就算松懈,也还有个样子,该有的岗哨都在,只是没那么严了。
六国联军的营地,那就彻底乱了套。
焉耆国的营地里,士兵们东倒西歪,连营门都懒得关,只留了两个老弱残兵守着,其余人全都钻进帐篷睡觉去了。
兵器扔得满地都是,火油罐堆在帐篷边上,也没人看管。
楼兰国的营地更甚。
伙夫埋锅造饭,烧了半锅粥,火都没灭就跑去睡觉了,火星子溅出来,差点点着旁边的干草,还是路过的士兵发现了,随手浇了点水才没事。
六国的君主们,更是没了之前的紧张。
楼兰王回到自己的王帐,往铺着皮毛的软榻上一躺,长长舒了口气。
旁边的姬妾连忙上来给他捏肩捶腿,他挥了挥手,笑道:“行了行了,都下去吧。陛下都说了,萧宁不敢来,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姬妾柔声道:“大王英明。跟着楚昭陛下,肯定能打胜仗的。”
“那是自然。”
楼兰王得意地捋了捋胡须,“等灭了大尧,分了地盘,本王也能扩土千里,到时候封你做夫人。”
姬妾连忙谢恩,笑得花枝乱颤。
焉耆王回到帐中,虽然还嘴硬着说萧宁不敢来,却还是悄悄吩咐手下,把亲卫队调到了帐外守着。
他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可嘴上不肯承认,只说“防着点小股游骑”。
龟兹王最是沉稳,坐在帐中看了半宿地图,反复推演萧宁可能的进攻路线。
最后也觉得,萧宁兵力太少,绝不敢主动出击。
他放下心来,吩咐副将多留意岗哨,便也躺下休息了。
各怀心思的六国君主,终究还是被楚昭的笃定说服,渐渐放下了戒备。
中军大帐的后帐,楚昭也换下了染尘的铠甲,穿上了常服。
亲兵端来热水,他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精神一振,可眉宇间的疲惫却掩不住。
这一天一夜,他先是督军强攻,受挫后撤,又策划夜袭,结果惨败而归,心神耗费极大。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敦州城的方向。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零星的几点火光,像黑夜里的星子。
“萧宁……”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他嘴上说得笃定,说萧宁不敢来,可心里深处,终究还是有一丝不安。
萧宁这个人,太邪门了。
从五万大军出城开始,每一步都出人意料。
谁能想到他有火炮?谁能想到他会埋火雷?
谁又能保证,他不会真的敢带人马夜袭百万大营?
可转念一想,楚昭又摇了摇头。
不可能。
五万人对一百万人,主动进攻就是找死。
萧宁再厉害,也不可能以卵击石。
他埋火雷,就是为了防守,为了守住敦州城。
只要自己不主动去惹他,他绝对不会出来。
“哼,缩头乌龟。”
楚昭冷哼一声,关上窗户,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帐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四更天了。
折腾了大半夜,他也确实累了。
闭上眼睛,纷乱的思绪渐渐沉了下去。
他安慰自己,没事的。
雷区挡着,兵力悬殊,萧宁绝不敢来。
今夜,能睡个安稳觉。
明天起来,再慢慢想办法对付火炮和火雷。
横川地大物博,能工巧匠无数,只要给他时间,他也能造出火炮,造出火雷。
到时候,百万大军配上神兵,灭大尧、平西域,不过是时间问题。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楚昭的呼吸渐渐平稳,终于睡了过去。
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偶尔还会抽动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场景。
夜色越来越浓,像浓稠的墨汁,浸透了整片旷野。
百万人大营,连绵十几里,此刻大多已经陷入了沉睡。
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岗哨抱着兵器,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伤兵营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稳。
仿佛白日的炮击、夜里的雷炸,都只是一场噩梦。
梦醒了,就没事了。
可没人知道,就在西北方向的枯河谷深处,一支万人轻骑正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行进。
马蹄裹着布,士兵衔着枚,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为首的玄甲身影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灯火连绵的敌营,像在看一座早已注定陷落的城池。
萧宁抬手,轻轻做了个手势。
队伍缓缓停下,像一条蛰伏的黑龙,静静蛰伏在夜色里。
只等时机一到,便会扑出去,给沉睡中的百万大营,狠狠咬上一口。
四更已过,五更将至。
最黑暗、最困倦的时刻,就要来了。
枯河谷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摩挲。
一万轻骑列阵在谷中,连人带马都裹在夜色里,只有盔甲边缘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
张衡勒马站在萧宁身侧,手心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微微侧头,望向谷外的方向。
夜色里,楚昭的百万大营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灯火连绵十几里,一眼望不到头。
哪怕隔了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百万人马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再看身边。
一万轻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扔到百万大营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张衡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没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陛下,臣……臣还是觉得不妥。”
萧宁闻言,微微偏过头。
玄色的轻甲衬得他面容冷俊,眉眼在夜色里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哪里不妥?”
“兵力悬殊太大了。”
张衡声音发紧,指着谷外的方向,语气急切:
“楚昭大营连营十几里,光中军精锐就有十几万,还有六国联军几十万。咱们就一万人,就算趁乱摸进去,只要他稳住阵脚,派出几万骑兵合围,咱们就插翅难飞啊!”
“而且枯河谷只有这一条退路,万一他派兵堵住谷口,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依臣之见,咱们还是回去吧。就算不劫营,有火炮火雷在手,守住敦州也不是难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声音都带着点颤。
不是他胆子小。
是这事实在太疯了。
古往今来,谁听过一万人去劫百万人的大营?
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萧宁听完,非但没动容,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张将军怕了?”
“臣不是怕,是替陛下担心!”
张衡急得脸都红了,“臣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陛下要是有个闪失,敦州怎么办?大尧怎么办?”
“楚昭此人虽然刚愎,可麾下也不是没有能征善战之将。万一他们反应过来,咬着咱们不放……”
“他们不会反应过来的。”
萧宁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算反应过来,也不敢追。”
张衡一愣。
他看着萧宁平静的侧脸,心里更纳闷了。
陛下这自信,到底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就靠这一万人,真能把百万大营冲垮?
不可能啊。
别说一万人,就是十万人,也未必能冲开百万大军的营盘。
他还想再劝,萧宁却已经转过了头,对着身后的亲兵吩咐道:
“去,从各队里挑十二个身材高大、嗓门洪亮的士卒过来。”
亲兵一愣,随即躬身:“诺!”
很快,十二个精壮的士兵被带了过来。
个个都是八尺上下的汉子,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一看就是军中的好汉子。
只是被叫到陛下面前,几个人都有点紧张,挺着胸脯,大气都不敢喘。
萧宁扫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不错,都挺精神。”
他转头吩咐:“去,取十二套偏将、校尉的衣甲过来,给他们换上。”
这话一出,不光十二个士兵懵了,连旁边的张衡都愣住了。
换将军衣甲?
这是干什么?
让普通士兵假扮将军?
这能有什么用?
十二个士兵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其中一个胆大的,鼓起勇气拱手道:“陛下,小人……小人就是个普通步卒,哪敢穿将军的衣服……这要是犯了军规……”
“无妨。”
萧宁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朕让你们穿,你们就穿。不算犯军规。”
“一会儿进攻的时候,你们十二个,就跟在朕身边,分列两侧。各自举好将旗,嗓门都亮起来,该喊就喊,该指挥就指挥。”
“不用你们真上阵杀敌,只要把架子端足了就行。”
十二个士兵听得云里雾里。
不用打仗,穿将军衣服,举将旗,喊口号?
这算什么差事?
可陛下既然说了,他们也不敢多问,连忙齐声应道:“诺!”
很快,十二套锃亮的将校铠甲被取了过来。
有偏将的明光铠,有校尉的玄铁甲,还有对应的头盔、披风,一应俱全。
十二个士兵手忙脚乱地换上,你帮我系束带,我帮你正头盔。
等穿戴整齐,往那一站,还真有几分大将的气派。
只是脸上的紧张和青涩,还是藏不住。
萧宁看着他们,又补了一句:
“还有,今日劫营,所有将士,凡斩敌首一级,赏白银一两。缴获的兵器粮草,按成分赏。”
“若是能烧了敌军粮草帐篷,功劳另算。”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士兵瞬间眼睛都亮了。
斩敌首一级,赏银一两?
这可是天大的赏赐!
寻常军卒,一个月的饷银也才不到半两银子。
今天夜里,砍一个脑袋就顶两个月的饷银?
“谢陛下!”
“陛下万岁!”
压抑的低呼此起彼伏,士兵们眼里的困意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亢奋。
握着刀柄的手都紧了几分,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大杀四方。
那十二个穿了将甲的士兵,更是兴奋得脸都红了。
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奇怪的差事,现在有重赏在前,别说穿将军衣服了,就是让他们冲在最前面都愿意。
一个个把胸脯挺得更高了,将旗攥得牢牢的,就等陛下一声令下。
可张衡站在一旁,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
赏银提高士气,他懂。
可让士兵假扮将军,这到底是图什么?
难不成楚昭的人看到几个将军,就会吓得投降?
不可能啊。
百万大军,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被几个假将军吓住?
他凑到萧宁身边,压低声音,满脸困惑:
“陛下,您让弟兄们穿将甲,举将旗……这是何意?”
“楚昭又不是傻子,光看将旗,也不会就怕了咱们啊。”
萧宁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从谷口透进来,落在他眼底,像盛着细碎的星子。
“张将军,你说,现在楚昭大营里的人,最怕的是什么?”
张衡一愣,想了想,答道:“最怕……最怕咱们的火炮火雷?”
“不对。”
萧宁摇了摇头,语气平缓:
“他们最怕的,是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后手。”
“白日里十二门火炮,打退了他百万大军;夜里满地火雷,炸得他夜袭惨败。”
“两仗下来,楚昭心里早就没底了。他时时刻刻都在猜,萧宁到底还有多少兵马,还有多少没露面的神兵。”
“疑心生暗鬼。越是摸不清,就越害怕;越是害怕,就越不敢动。”
他抬手指了指那十二个举着将旗的士兵:
“这十二面将旗,就是给他添疑的。”
“黑夜里火光晃动,谁能看清是真是假?他远远望去,只见我军阵中大将林立,旌旗蔽日,只会觉得我们主力尽出,是倾巢而来打他的。”
“他本来就疑神疑鬼,再看到这阵仗,只会更慌。别说组织反击了,他连营门都不敢开。”
张衡听得怔怔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万一他不信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
陛下连番用计,哪一次不是算准了楚昭的心思?
从示弱骄敌,到火炮立威,再到火雷退敌,每一步都踩在楚昭的软肋上。
这一次,说不定也一样。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心里的担心还是压不住。
万一楚昭这次硬气了呢?
万一他不管不顾,下令全军出击呢?
一万人对百万人,怎么打都是输啊。
萧宁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
“放心吧。今夜这一仗,咱们不用拼命,也不会有恶战。”
“他们连像样的反抗都不会有。”
张衡心里咯噔一下。
连反抗都不会有?
陛下这自信,也太过头了吧?
楚昭再怎么说也是百万大军的主帅,总不能看到咱们一万人,就吓得缩在营里不敢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