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十米,就是临界点了。”
萧宁抬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冷冽,仿佛透过帐幕,看到了二十里外敌军大营里那个恼羞成怒的身影:
“再往前,就是彻底的未知。他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雷,不知道雷区后面有没有伏兵张网以待。”
“冲进去,可能全军覆没,连带着把接应的人马都搭进去。”
“退回去,虽然丢人,至少能保住大半精锐,回去还能找借口说‘敌军早有埋伏,为避免更大损失,故而暂退’。”
“楚昭这个人,你们都认识。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七成把握的仗,他绝不会死磕。”
“尤其是接连吃了两次亏之后,他已经从最初的骄狂轻敌,变成了现在的畏首畏尾。”
“前怕狼,后怕虎,心里又疑神疑鬼。十米的未知地带,就足够吓退他了。多一米,他都不敢赌。”
一番话说完,帐内四人皆是默然。
烛火轻轻跳动,将四人脸上的恍然与敬佩映得清清楚楚。
徐学忠沉吟片刻,对着萧宁长长一揖,语气里满是叹服:“陛下洞察人心,算无遗策,臣远不及也。”
他素来以智谋自诩,自认对人心的揣度已算精准,可和陛下一比,才知道什么叫差之千里。
他只能算出楚昭会夜袭,却算不出楚昭被炸之后敢走几步;只能看出楚昭骄狂,却摸不准他骄狂之下藏着的怯弱与惜命。
陛下这一手,哪里是在地下埋雷,分明是在楚昭的心里埋了一道坎。
十米不长,却刚好卡在他的胆气边缘。
多一米浪费火药,少一米挡不住攻势。
这份拿捏人心的本事,简直神乎其技。
张衡站在一旁,更是听得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他守了三年敦州,和楚昭大小打了十几仗,只知道此人狡诈、狠辣、爱搞夜袭、擅长骄兵之计、
却从来没往深处想过,这人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性子,最在意什么,最害怕什么。
陛下不过来了几日,连楚昭的面都没正式见过几回,就把对方的心思摸得透透的,连他敢往前迈几步都算得丝毫不差。
这等心智,简直骇人。
“臣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张衡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由衷的叹服。
“以前臣打仗,只知道盯着城墙高度、兵力多寡、粮草储备,从来没想过,原来人心才是战场上最要紧的东西。”
“陛下以人心为棋,步步先手,处处压制,楚昭哪里是对手。”
萧宁摆了摆手,不置可否,只是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况且,真埋三里深,也没那么多火药。”
“火雷虽好,生铁铸壳、烈性火药,造价却高。两千颗,已经是工部半个月的产能。用在刀刃上足矣,没必要铺张浪费。”
他顿了顿,指尖顺着地图上的荒滩小路,慢慢越过雷区,往楚昭大营的方向轻轻划了过去,语气随意,却带着千钧重量:
“更重要的是,雷区埋得太密太深,将来我们自己的人马要出去,岂不是也麻烦?清理起来,平白耽误功夫。”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四人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炸在耳边。
帐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徐学忠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了地图上,在黑风口的位置洇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头看向萧宁,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庄奎刚端起茶碗送到嘴边,闻言手一顿,半碗茶水“哗啦”泼在了衣襟上,烫得他一咧嘴。
却连擦都忘了擦,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往前探了探身子,嗓门都不自觉拔了高:“陛下!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们自己的人马要出去?往哪出去?”
卫青时眉头猛地一蹙,握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素来沉稳,此刻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目光紧紧锁在萧宁身上,等着下文。
张衡更是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出去?
往哪出去?
往楚昭百万大军的营地方向?
主动进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撞得他心口一阵发闷。
他守了敦州整整三年,三年来都是楚昭打过来,他据城死守。
最凶险的时候,敌军的云梯都搭上了城头,他带着亲卫营拼了一天一夜才把人打下去。
在他的认知里,能守住城池就已经是万幸,能打退敌军就是大胜。
主动出击?
还是主动去打楚昭的百万大营?
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五万人对一百万,守城都嫌兵力单薄,竟然还要主动打出去?
“陛下……”张衡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飘,“您……您是说,我们要主动出击?去打楚昭的大营?”
萧宁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不错。楚昭连着攻了我们两次,一次正面强攻,一次深夜偷袭。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次,该我们主动上门了。”
“轰——”
四人脑子里同时一声炸响。
虽然刚才隐约猜到了,可亲耳听到陛下说出来,冲击力还是截然不同。
庄奎先是愣了片刻,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搓着手哈哈大笑:
“好!太好了!末将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天天缩在城里听响,哪有主动杀过去痛快!”
卫青时却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楚昭虽两连败,可主力尚存,百万大军营盘连绵十几里,壕沟、鹿角、拒马层层设防,中军更是精锐云集。我们主动深入,一旦被他咬住侧翼,切断退路,后果不堪设想。”
徐学忠也皱着眉道:“陛下,臣也觉得此事太过冒险。敌众我寡,稳妥起见,还是依托城池与火炮相持为上。主动出击,变数太多了。”
张衡更是往前迈了一步,“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语气急切又恳切:“陛下,万万不可啊!”
“楚昭折损的多是六国联军的杂牌军,他自己的横川精锐几乎没动。大营里粮草充足,器械完备,又有深沟高垒,堪称易守难攻。”
“我们就算能打他个措手不及,只要他稳住阵脚,分出二三十万人马合围,我们这点兵力冲进去,就是羊入虎口啊!”
“敦州城本就倚仗陛下坐镇,您若是再有个闪失,敦州就完了,整个西境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还请陛下三思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头都渗出了细汗。不是他胆小怯战,实在是兵力差距太大了。五万对百万,守城已经是极限,主动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在他看来,陛下虽然谋略过人,可毕竟年轻气盛,连胜两场难免生出骄意,这时候更得有人泼冷水,不能由着性子来。
萧宁看着他急得满脸通红的样子,非但没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抬手示意张衡起身,语气平缓:“张将军先起来。朕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陛下请讲。”张衡起身,依旧满脸焦急。
“你觉得,现在的楚昭,还认为我们只有五万兵马吗?”
这句话一出,张衡猛地一愣。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本来就只有五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
楚昭知道吗?
从大军抵达敦州那天起,城里就一直有逃兵往外跑,带出去的消息都说“大尧兵力不足、军心涣散”,可那都是开战之前。
白日里十二门火炮三轮齐射,打退百万大军;夜里满地火雷,炸得夜袭部队丢盔弃甲。
连番诡异的胜仗下来,楚昭还会觉得大尧只有五万人吗?
旁边的徐学忠眼睛骤然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陛下圣明!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楚昭现在根本摸不清我们的底细!”
“不错。”萧宁点点头,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的羊皮地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朕带着五万人抵达敦州那天起,朕就没打算让楚昭摸清我们的家底。”
“放逃兵出城,散播兵力不足的消息,是为了让他骄狂,让他觉得可以一口吃掉我们,才敢倾巢而出。”
“白日火炮亮相,三轮打退他百万大军,是破他的底气,让他知道我们有他从未见过的神兵,兵少也照样能打。”
“今夜火雷退敌,连面都没露就炸得他损兵折将,是再给他添一层疑云——我们到底还有多少后手?还有多少没露面的兵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冷冽:“两仗打下来,楚昭心里早就没底了。”
“他只会觉得,萧宁敢带着五万人出城野战,敢不设重兵防备等着他夜袭,背后必然有恃无恐。”
“他会猜我们有十万伏兵藏在周边,猜我们有上百门火炮藏在阵后,猜我们还有无数稀奇古怪的杀招等着他。”
“他越猜,就越怕;越怕,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他的大营里,看似有百万人,实则人人自危,将校狐疑,军心早就乱了。”
“这时候我们主动打过去,不是硬碰硬,是再给他添一把火。”
“让他彻底摸不清我们的虚实,让他夜夜都觉得我们会劫营,让他百万大军天天枕戈待旦,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耗上几日,不用我们正面决战,他自己就先垮了。”
一番话说完,帐内静了许久。
卫青时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徐学忠频频点头,庄奎也摸着下巴琢磨出味儿来了。
张衡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他只看到了兵力上的差距,却没看到军心和人心上的逆转。
陛下这哪里是在打仗,分明是在玩火,玩的是人心之火。
两连胜下来,楚昭的百万大军早就成了惊弓之鸟,这时候再去添一把柴,火势只会越烧越旺。
“可是陛下……”
张衡还是有些犹豫,“就算楚昭疑心重,可我们真要是主动打过去,万一他红了眼,豁出命来跟我们死磕怎么办?百万人哪怕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我们一万人淹了啊。”
“一万人?”萧宁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谁说我们要带很多人去?”
“啊?”庄奎一愣,“陛下,那您打算带多少人?三万?两万?”
在他看来,去闯百万大营,怎么也得带个两三万精锐才够看。
萧宁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静:“一万。”
“一万?!”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脸上的错愕比刚才听到要进攻时更甚。
庄奎眼睛瞪得像铜铃,差点跳起来:“陛下!没听错吧?就一万人去闯他百万大营?”
“就算是扰营,一万人也太少了点吧?万一被他的骑兵咬住,想撤都撤不回来啊!”
张衡也急了:“陛下,这万万不可!一万人太少了,连人家营盘的宽度都填不满,真要是被围了,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多了没用。”萧宁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夜袭扰营,贵在出其不意,来去如风。人多了反而目标大,容易暴露行踪,也不利于快速撤退。”
“一万人,全选轻骑,一人双马,分成四队,多带旌旗、鼓号、火油、火箭。到了营外,不用真的冲营,就四面八方一起鼓噪,放火烧他的外围营寨和粮草帐篷,打完就换地方。”
“黑夜里他摸不清我们来了多少人,只会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敌军,不敢轻易出营追击,只能缩在营里乱放箭、乱敲鼓,自己吓自己。”
“等天快亮了,我们就撤回来。他折腾一整夜,又累又怕,第二天更没精神打仗。”
“我们要的不是杀伤多少人,是乱他的军心,耗他的士气。”
四人听得面面相觑。
一万人,去百万大营门口晃一圈,放几把火、喊几嗓子就回来?
这听着也太儿戏了。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颇有道理。
楚昭现在本就疑神疑鬼,夜里突然遭到袭击,第一反应绝对是“萧宁设了圈套引我们出去”,绝不敢贸然追击。
只要他不敢追,那一万人自然来去自如,风险极低。
可还没等他们消化完“一万人出征”的安排,萧宁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四人彻底懵了。
“具体部署,朕已经想好了。”
萧宁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
“卫青时、庄奎、徐学忠,你们三人留守敦州城,统领四万玄甲军,严守城池,不得有失。”
“张衡,你随朕出征。带一万轻骑,今夜四更天出发,摸黑绕到楚昭大营西侧。”
话音落下,帐内比刚才还要安静。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错愕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放着两员身经百战的猛将不用,让他们守城;
放着足智多谋的军师不用,让他留城里;
反而带一个常年守城的地方守将去夜袭?
这是什么道理?
庄奎先是愣了半天,随即急了,往前一大步,嗓门都快震得帐顶落灰:“陛下!您……您让末将守城?不让末将去?”
“这怎么行啊!冲锋陷阵本来就是末将的本分,夜袭奔袭更是末将的老本行!您让末将留在城里蹲着,这不是难受吗!”
他急得直搓手,脸上满是不情愿。在他看来,夜袭敌营这么过瘾的事,怎么能少了他?陛下竟然让他守城,这简直是大材小用!
卫青时也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妥。夜袭凶险,当由猛将护驾。臣与庄将军皆是骑兵出身,最擅夜袭奔袭,理当随陛下同往。”
“张将军久镇地方,擅长守城,让他留守方才是物尽其用。”
徐学忠也推了推眼镜,满脸困惑:“陛下,臣也不解。若是要扰营,当带熟知战术的军校随行。张将军虽熟悉地形,可毕竟久居城中,野战奔袭恐非所长。”
张衡自己也懵了。
他本以为,陛下要进攻,肯定是带着卫青时、庄奎这两员虎将,领着玄甲军精锐去打。
他一个地方守将,跟着凑什么热闹?
更何况,陛下还只带一万人,让他跟着去,这……这能行吗?
他连忙躬身道:“陛下,臣……臣从未领过骑兵夜袭,恐难当重任,误了陛下的大事。”
“还是让卫将军、庄将军随您同往,臣留守城池,保证万无一失!”
四个人齐刷刷地反对,都觉得这个安排彻底反了常理。
放着猛将、谋臣不用,带一个守城将领去闯敌营;
放着四万精锐不用,只带一万人出征。
陛下的心思,当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萧宁看着四人一脸不解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缓缓开口解释:
“你们别急,朕这么安排,自然有道理。”
“先说为什么让卫青时、庄奎、徐先生留守。”
“第一,敦州是我们的根基。楚昭吃了两次亏,会不会狗急跳墙,分兵绕过来偷袭敦州?他知道朕在城外,说不定会玩一手围魏救赵,猛攻城池,逼朕回援。”
“守城不是小事,必须有大将坐镇,才能万无一失。卫青时沉稳持重,调度有方;庄奎勇武过人,威慑三军;徐先生心思缜密,谋划周全。有你们三人在,朕才能放心出去。”
“这是其一,固本。”
他顿了顿,接着道:“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惑敌。”
“楚昭在城里有细作,我们的一举一动,很快就会传到他耳朵里。”
“若是朕把卫青时、庄奎都带走了,细作一看,玄甲军的两员主将都不在城里了,那出去的兵力肯定不少,说不定是主力尽出。楚昭就算一开始怕,慢慢也会反应过来,敢派兵追击。”
“可若是两员主将都留在城里,城头旌旗密布,巡防如常,火把照得如同白昼。细作传回去消息,说玄甲军大将都在,城防森严。楚昭只会觉得我们兵力充足,出去的只是小股精锐游骑,背后还有大军压阵。”
“他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越摸不清我们的底细,就越不敢追。我们这一万人,才能打得痛快,撤得安稳。”
“这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一番话说完,卫青时和庄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恍然。
原来如此。
让他们留下,不是不信任他们的能力,恰恰是因为他们名气大、分量重,留在城里才有威慑力,才能骗过细作,迷惑楚昭。
陛下连细作的作用、楚昭的判断,都算到了骨子里。
庄奎挠了挠后脑勺,虽然还是手痒,却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了。陛下说得有道理,他总不能为了自己打痛快,坏了惑敌的大计。
“至于为什么带张将军。”
萧宁转头看向张衡,语气带着几分赞许:“道理更简单。”
“朕的玄甲军是从京城来的,对敦州周边的地形,只看了地图上的线条,不如当地人熟。”
“张将军守了敦州三年,这周边几十里地,哪条路能走马,哪片芦苇荡能藏人,哪条枯河谷能绕到敌营侧后,楚昭的营盘哪处最弱、哪处囤粮、哪处是六国联军的驻地,你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夜袭扰营,最重要的就是路熟、点准。知道往哪走不会被发现,知道烧哪里最疼,知道从哪撤最快。”
“这些东西,朕的玄甲军校尉们学不来,地图上也画不全。只有张将军最清楚。”
“有张将军带路,我们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精准打在楚昭的痛处,然后全身而退。”
“比起冲锋陷阵的猛将,一个熟门熟路的向导,对这次夜袭来说更重要。”
张衡站在那里,胸口激荡难平。
他没想到,陛下竟然如此看重他对地形的熟悉,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他一个地方守将,本来以为自己只能守着敦州城,做个看门人,没想到还能跟着陛下一起去夜袭楚昭的百万大营。
这不是不信任他的能力,反而是知人善任,把他的长处用到了刀刃上。
三年守城,他把这周边的一草一木都刻在了脑子里,本以为只是为了守城,没想到还有派上这种用场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