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率先开口的老者,挑了挑眉,淡笑道:
“以后的事,咱们谁也说不清,但眼下唐军确实惩治了许多贪官污吏和横行乡里的士族豪强。”
“而且,”他语气一顿,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却故意抬高了声音。
“老汉来此之前,还听那些自东城门刑场回来的人说——”
“天可汗仁爱宽厚,爱民如子。”
“只要我等安分守己,诚心归顺,天可汗便会按照唐律,颁布诏令——”
“不仅免去咱们三年的赋税,还会赈济孤寡,不使高句丽一人挨饿受冻。”
“什么?!”其余三人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双眼却死死地盯着方才说话之人。
“老张头,你说的都是真的?!”
“只要我等诚心归顺,大唐皇帝……不……天可汗陛下……真的会颁布诏令,免去我等三年赋税?!”
此话一出,茶楼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在短暂的愣怔过后,纷纷将目光投向说话的那名老者,眼神热切。
那老者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不慌张,只将茶碗慢慢放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角,呲着满口大白牙,得意洋洋地说道:
“老汉起初也不信,后来问了好几个人,结果你们猜怎么招?”
老者故意卖了关子,环顾四周,这才道:
“他们一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说只要我等不闹事、不藏奸,天可汗不日便有恩诏下来,三年不收一粒粮。”
“他们还说,要将这则消息告知亲朋好友,随后一同前往安鹤宫外请愿,乞求天可汗垂怜,早日降下旨意。”
话音未落,靠近门口一桌忽有人高声道:
“竟有此事?!那俺这就去安鹤宫前请愿!”
高璇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黑壮青年,赤着半条胳膊,肩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脸涨得通红,显然已被这消息激得热血上头。
“只要天可汗能应下此事,俺高英俊愿奉天可汗为主,誓死追随!”
他这一嗓子,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整座大堂“嗡”地炸开了。
“高憨子,你他娘的凑什么热闹!请愿这么大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屠户出头?!”
旁边有人笑骂。
“屠户怎么了?屠户也是人。”
被换作高憨子的屠户,满脸涨红,一双牛眼瞪着此前嘲笑他的街坊,瓮声瓮气地说道:
“俺不在乎这天下谁来当家做主,只要天可汗能让俺一家子吃饱穿暖,俺就算将这条贱命,给他又何妨!”
言罢,高憨子不再多言,板着脸就要往外走。
旁边几个与他相熟的人连忙拽住他:
“你急什么?便是要去,也得先打听清楚了!”
“就是!您大字不识一个,万一到了宫外,闹了笑话怎么办?”
“还有,你这一去,若回不来了,你家刚宰的那头鹿,谁去卖?”
众人闻言哄笑。
高憨子的脸更红了,甩开抓他的手,梗着脖子道:
“回不来就回不来!一只鹿而已,谁稀罕,谁拿去!”
他说着,还真就大步朝门口走去。
这时,有一人跟着起身,急声道:
“憨子,你走慢些,俺与你同去!”
此话一出,茶楼顿时产生了连锁反应。
不少人纷纷起身,或高声呼喊,或沉默着跟了出去。
不多时,听风楼便空了大半。
二楼雅间。
秦明望着长街上浩浩荡荡的人群,眸光闪烁。
他缓缓转身,望向垂首侍立的掌柜,笑问道:
“那桌人和那个汉子皆是你安排的?!”
掌柜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崇敬,躬身道:
“郡公慧眼如炬,小人佩服。”
“不过,小人素来愚钝,哪里能想出此等精妙布局筹谋,这一切都是陛下吩咐小人做的。”
秦明闻言,恍然大悟。
[姜还是老的辣!]
[难怪,老爷子能从隋末乱世中杀出来,这一出鼓动人心的好戏,倒是安排得恰到好处。]
秦明心中感慨一阵,随后又忍不住撇了撇嘴,吐槽道:
“老爷子还真是嘴硬心软,表面上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暗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再给陛下铺路。”
“唉,还是应了那句老话:父母之爱子,则为计深远。”
中年掌柜保持先前的动作,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毕竟,他一个“奴仆”可不敢“非议”主子。
“咚……咚咚……”
恰在此时,叩门声响起。
“公子。”
秦大的声音传入雅间内。
“进来。”
秦大推门而入,快步走到秦明身侧,低声道:
“公子,飞鱼卫传来消息,如您所料,高将军出宫后并未归营,而是回了自家府邸。”
秦明微微颔首,对此并未因此感到意外。
他给秦大使了眼神,随后二人便朝门口走,即将跨过门槛时,他突然顿住脚步,转身望向躬身侍立的中年掌柜,微笑道: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待东征结束,我会向老爷子提议,让你们返回故土,颐养天年。”
中年掌柜闻言,身子猛地一颤,随即颤抖着了一下衣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
“小……小人替隐卫所有弟兄,叩谢郡公大恩。”
秦明微微一怔,上前一步,亲自将他扶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便领着秦大走出了雅间。
秦明二人行至楼梯口,恰好与高璇相遇。
“郎君,”
高璇正欲福身行礼,就被秦明拦住。
“走吧,边走边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