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的沉默,单单只是因为邵斌最后的那一段占比并不算高的话。
她嫁到陆家虽然年头不短,可实际上一直跟陆定远在外赴任,和陆老爷子接触的时间并不算那么长。
两人有过祖孙相处模式的来往交集,老爷子也一直很护着她。
可真让夏黎平心而论,陆老爷子在她心里肯定是比不过老夏的。
甚至是和老柳头比,能与老柳头的重要程度达到伯仲之间,都是因为有陆定远这个加分项。
但因为陆老爷子离世那天早上的那一通电话,她因为怕陆老爷子催她去干活,只草草地和陆老爷子聊了几句,就把话题转到陆定远身上,没能好好地在陆老爷子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里耐心地和他说说话,到底让她心里有些后悔,甚至隐隐有些许的愧疚。
那是一位为祖国奉献了一生的老革命家作为一个爷爷,最后一次与自己的孙媳妇交谈。
他那时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那会是他们最后的一通电话。
但老爷子当时什么都没说,甚至还说了许多为她未来打算的话,以及教她如何防备来自外面的风刀剑雨。
老爷子明明没有在电话里头给她过多的压力,和她说一定要好好搞科研,为祖国添砖加瓦,让他守护了一生的祖国能快速强大起来。
可老爷子对陆定远的每一句嘱咐,无论是要“站好每一班岗”,还是“切勿做出违背国家利益的事,必须扛起肩上的责任”,情真意切的字里行间中,全都是希望祖国强大,与没能亲眼看到祖国足够强大这件事的惋惜。
老爷子那一代开国元勋的岁数都不小了,他们离世估计也就是近十几二十年,甚至是近几年的事。
以华夏目前这种在世界夹缝中求生存的实力与生产力水平,真的会成为许多老一辈革命家的意难平。
不过夏黎也只是在心里面唏嘘那么一下,很快就用自己的逻辑思维以及理智压制住了所有可能导致她内耗的杂乱思绪。
她坚定地视线极其认真地看向一脸殷切地看向她的三人,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地开口:“我想我之前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觉得我的表述有什么让人误解的地方。”
见对面几人想要开口继续劝,夏黎抬手,五指并拢,手心对准对方,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声音严肃中不带任何激动的情绪,像是在阐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你们来找我,想必早已经把我的事来来回回地调查了好几遍,你们也应该心知肚明,其实我并不想工作。
之所以工作这么多年,完全是情势所逼,否则我的家境足以让我开开心心不受任何人压迫地活完一生。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我们暂且不谈。
能去教书育人,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我并不想将我和我的家人卷入那些无论是国与国之间的纷争,还是派系与派系之间的纷争之中的任何一种。”
她叹了一口气,想到过去被袭击的那些经历是真心实意的糟心,此时话语中厌倦的语气根本就不用演。
“之前因为我搞研究,我曾多次和外国人以及各种组织对上。
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孩子都多次受到他人针对险些丧命,因为有人持续性袭击我,我侄子险些错过入学的机会,多名警卫员因此而受伤,乃至伤重不得不离开他们最热爱的岗位转业,我的丈夫甚至险些入狱。
不用和我说什么组织上一定会加大力度保护我的亲人。因为组织上之前就已经有人跟我说过这一点。我相信组织上肯定也为此做了最大的努力,但结果显而易见。他们依旧遭遇了伤害,如果不是我自己也有一定的手段,想必他们早已经遇害。”
夏黎可不管之前组织上有没有尽最大努力去保护她的家人。
组织上既然那么说了,她就当组织上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如果他们没尽那么大的努力,导致了后来的结果,那现在她亲人受到伤害赖的也是那些人,无论过程怎样,结果都是一样的。
夏黎无视对面几人脸上或殷切、或愧疚、或难言、或复杂等一系列的情绪,语气继续语重心长地道:“不提父母亲人这一茬,单论我自己。
我现在都不敢出门。
因为每次出门我都会碰到各种各样的袭击,这一点已经是大家有目共睹、默认甚至是公认的事情。我爸这次给我哥扶灵回乡都不带我,原因就是怕途中我受到袭击,我哥骨灰被人原地销毁。
这已经对我的生活甚至是生存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为了不出现外国人把我和我的家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不停地袭击我们,对我们的生命造成威胁,也为了不出现国内太平会这样没脑子、无差别攻击科研人员的组织再次袭击我,以及牵连我的家人,我觉得我应该安安心心地从岗位上退下来。
相夫教子,做个传统的女人也挺好。”
陆定远:……
在场众人:……前面说的那些她遭遇袭击,国家没能好好保护好她和她的家人,以及国内外不安稳,让她没办法安心搞科研的话,让人如鲠在喉也就罢了。
她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她要做一个“相夫教子的传统女人”的?
她是不是对这几个字有什么误解!!?
众人心里吐槽了一大堆,虽然依旧想让夏黎去参加八四阅兵的科研项目,可见到夏黎这一脸坚定的眼神,三人哪怕再想开口,一时之间也说不出来些什么。
将心比心,如果去做一件事,他们自己需要赴死,他们可能毫不犹豫地赶往前线,又或者是接下这项艰巨的任务,虽九死其犹未悔。
可当这项任务涉及到自己的妻儿,以及父母亲人,他们那时是否又会坚定地选择接下那份任务呢?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邵斌一个已经快五十岁、面容却依旧坚毅的中年男人,面色复杂地看了夏黎半天,最终也没能再次把想要劝夏黎的话说出口。
他叹了一口气道:“夏工,既然您心里已经有了考量,我们尊重您的意见,也就不再多劝。
只不过我请您为了华夏近十亿的人口,以及像陆老爷子和夏师长这样的老一辈革命家们,再一次考虑我们的邀请。
如果您改变主意,请随时通知我们,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所能答应您的要求。
这份邀请对您一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