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画这小子,怎麽说得跟真的一样?
他这语态气质,哪里还是原先那个尖酸刻薄,小嘴抹了毒一样的墨画。
气息高远缥缈,口吐纶音,气质尊贵,感觉像是被「神仙」上了身,成了奉天行道的尊者一样————
这不对吧?
白晓生目光错愕。
顾长怀也心中怔忡。
他知道墨画一向口若悬河,擅长骗人,可也不曾见到,他这种「玄妙尊贵」的神棍模样。
以至於一时之间,他都怀疑,墨画是不是真的从事过什麽不为人知的「职业」
至於常大将的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通仙教。
掌教真人,奉天行道,普度世人。
无量福德,通天之途,长生之道————
这些名头一听,就散发着超脱凡俗,玄虚缥缈的气息。
能与这些沾上边的,要麽是真正通仙晓道的大修行者,要麽就是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常大将看了一眼墨画三人,沉思片刻,终究还是拱手行了一礼,道:「承蒙先师看重,老朽年迈,精疲力衰。此等普度世人的天道大任,老夫实在担当不得。」
「还望先师另择贤明,委以重任,以匡济天下,成无量功德。」
常大将自己有自知之明,这些名头太大了,无论真假,自己都沾不得边。
这事若是真的,又是通仙,又是奉天,又是承道————任何一个字砸下来,都能让常山军数十万子弟屍骨无存。
若是假的,那这三人就是大骗子。
自己一把年纪了,实在没空陪他们玩,还是让他们找别人骗去吧,别为难自己这把老骨头了。
但常大将态度很客气,丝毫不敢唐突这三位「贵客」,哪怕这三人来历不明,有可能心怀回测。
墨画看了一眼常大将,又缓缓道:「老将军,不想让摩下子弟,在这血腥的乱世中活下来?」
「不想让常山民众————免罹灾厄,吃上一口饱饭?」
常大将一愣。
尽管知道眼前之人可能是个心机深沉的大骗子,可他心底还是忍不住颤动起来。
他以年迈之身,征战疆场,不就是为了,能让同乡的将士和子民,能够在乱世中活下来麽————
活下来不易,想吃饱饭————更是难如登天。
常大将心中苦涩,缓缓摇头:「生死有命,这便————不劳先师您费心了————」
墨画眉头微挑。
老人家到底还是固执。历经征战,见过生死,也的确不容易说服。
墨画心中默算片刻,目光微动,声音轻叹道:「老将军,实不相瞒,这可能是你最後的机会了————」
常大将脸色微变,直视墨画,「先师,这是何意?」
墨画口料玄机,缓缓道:「你若不答应,那一月之内,常山军必将会有一场惨败。」
「三个月後,兵力十不存一。」
「半年之後,食用皆尽,常山军会被各方暴民蚕食,将士殒命,子民死於饥灾,您自己独木难支,不久之後,也会死於青面獠之手。」
「青面獠会将您开膛破肚,割下头颅,悬於青畴城门之前————」
「常山畴之地,也会就此荒废,乡民死绝,三百年内,再无生人————」
墨画一字一句,仿佛淬毒的尖刀,一刀一刀,割在常大将心头。
似是想到,将士死绝,子民绝嗣,故土荒废的景象,常大将脸色越来越白,神情越来越惊恐,最後勃然大怒,斥道:「荒谬!你妖言惑众!你该死!」
说完他暴怒之下,长枪一拧,便想一枪将墨画刺死。
白晓生长剑一横,剑气凛冽,压住了常大将的长枪。
剑气刺得皮肤微痛,常大将心中一惊,这才稍稍回过神,缓缓放下手中的长枪,目光
冰冷地看向墨画:「先师————莫非是在咒我常山将士?」
墨画气息高远道:「我乃通仙教传道先师,师从掌教墨真人,悟天机之理,学因果之法,精通左道妙术,可未卜先知,料祸福於未生。」
「我适才与你所言,乃天机中的预兆,亦是你将来的宿命,是你常山军的终局。」
「常山军,会悉数死於青面部众之手。你这位大将,也会被青畴上人生吞活剥」。
「你若不信,那便罢了。」
「届时天机流转,时间一到,你自会知晓,本先师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常大将面色苍白,忐忑不安。
他既期望这位黑衣先师所言,全是假的,可他心底又很清楚,这些预兆绝非空穴来风。
常山军势弱,物资匮乏,再这麽耗下去,不出半年,死伤必然会加剧。
而青畴上人强大而残暴。
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厮杀到最後,极大可能真的会死在青畴上人手里。
若是自己这唯一的金丹後期,死在青畴上人手里,那整个常山畴,所有子民,就全都完了。
一想到黑衣先师口中,「将士殒命,乡民死绝,三百年内,再无生人」这几句话,常大将的心头,瞬间冰寒一片。
「老将军,可否皈依我道,听我通仙教号令?」墨画缓缓问道。
常大将心头一颤,「可是————」
他苍老的目光变幻不定,「贵教神通广大,先师您道存高远,为何偏偏选中老夫,为何选常山军?」
墨画反问道:「选常山军,有何不可?」
常大将叹道:「老夫年迈,已是朽木之躯,常山军势弱,接连失利。实在是————不堪大用————恐辜负先师厚望。」
墨画语气淡然,「无妨,我通仙教教义,奉行的是天道,普度的是世人。」
「这青畴城内,诸多将帅,趁着兵燹饥灾,鱼肉苍生,残暴者甚众。」
「老将军您心念同乡,心存仁义。」
「我通仙教代天宣化,只助有道,不助残暴。」
常大将闻言,一时心神震动。
虽不知这黑衣先师所言,是真是假,但能说出此等大义之言,想必是有几分道心在身上的。
更何况,常大将不敢赌。
黑衣先师所说的「预言」,万一是真的,那他常山部众的宿命,必将悲惨万分。
真到了那个时候,穷途末路,再後悔也晚了。
常大将深深叹了口气,便拱手道:「老朽不才,蒙先师看重,此後当尊先师之令,奉通仙教教义。」
「只是————」常大将深深看了墨画一眼,苍老的眼眸中,竟似流露出了一丝哀求。
「我常山百姓,历代农耕,吃尽千辛万苦,万望先师垂怜,留他们一条性命——
墨画默默看着常大将,缓缓点了点头,认真道:「老将军,尽管放心————」
「此後常山百姓,自有我通仙道,一力护持。」
暴乱的青畴城内。
常大将姑且信了墨画的承诺,并且奉墨画为先师,在常山军寨中,选了一处专供贵客休息的巨大营帐,作为先师的居所。
墨画和白晓生,顾长怀三人,便在常山营寨中,暂时落脚。
宽敞但简洁的营帐之中。
墨画四处检查了一遍,又亲手布了一些阵法,隔绝了窃听和窥视,这才得了空闲,掀开斗篷,露出白皙的面容,长长舒了一口气。
白晓生不停盯着墨画的脸看,看了很久。
墨画问:「你看什麽?」
「没什麽,就是感觉————」白晓生皱眉,「你好像突然变得,有点陌生————」
顾长怀也忍不住瞅着墨画看。
他也感觉,今天的墨画,跟他以往印象中的墨画,似乎都有一些差异。
仿佛墨画的皮囊之下,还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和面目————
墨画没理白晓生,而是找了个兽皮椅子,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这些日子到处奔波,见各种疾苦,血腥杀伐,难得能松口气。
白晓生却想到什麽,目光一凝,问道:「你说的那个通仙教」,到底是什麽?」
顾长怀闻言也瞳孔一缩,向墨画看去。
墨画却没怎麽在意,道:「通仙教就是通仙教,还能是什麽?」
白晓生追问道:「是发源自哪里的修道教派?」
墨画道:「算是离州吧————」
离州是他老家。
白晓生闻言,脸色微变,问:「传承多久了?」
墨画想了想,道:「大概半个时辰?」
白晓生一愣,「半个时辰?」
墨画点头,实话实说道:「我刚刚才编的。」
白晓生无语,「我是认真的。」
墨画道:「我骗你做什麽?通仙教,刚成立半个时辰,目前有先师一位,护法两
顾长怀捂着额头,头疼无比。
白晓生更是气坏了,「你小子,又想害我?!」
墨画道:「我坑你的时候,你说我害你,我不挑你的理————」
「可是现在,我可是给了你天大的照顾,让你成为开教立派,元老级别的人物。」
「开教一共三人,就有你一个,你还不高兴?」
「这年头好人真是难做————」墨画叹气。
白晓生被墨画说得哑口无言。
顾长怀也皱眉,「你这通仙教,真的是刚编的,没有其他关系?」
墨画点头,「真是我刚编的。」
通仙两个字,取自通仙城。他小时候,也是在通仙门求的学。
刚刚编瞎话的时候,他顺口就说上去了。
毕竟算起来,他自己的确曾经是,「通仙门」的弟子。
当然,通仙门只是离州穷乡僻壤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供散修启蒙的小门派,实在不足道哉。
直接用通仙门的名字也不好,为了不重名,墨画就改门为「教」,用来充当自己临时瞎「编」的左道门派了。
见墨画似乎没说谎,不是真的有这麽一个通仙教,顾长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不过————
顾长怀叹了口气,「你这个名字,也太犯忌讳了————」
墨画问道:「仙字犯忌讳?」
顾长怀点头,「你看有哪个宗门,敢随便用「仙」字取名的?」
墨画有些意外,「仙字不能随便用?」
白晓生冷笑道:「你这不是废话?不只仙字,天和道这种大因果的字,也都不是随便能用的。」
「除非祖上有因果,如今势力也很强,可雄踞一方,不然都是要被道廷强行改名的。」
墨画一怔,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白晓生接着道:「乾学论剑的事,你当年参与了,应该多少清楚一点————」
「道廷和四宗八门的核心矛盾之一,其实就有名」的问题。」
白晓生也点头道:「乾道宗,天剑宗,能以乾天为名,是吃了祖上的福荫,但现在道廷,不太想让他们吃了。」
「为什麽?」墨画问道。
「因为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白晓生缓缓道,「修道宗门,若以天为名,若行止得当,可以直接得到天道的运数」恩赐,护佑宗门千百年的昌盛。」
「气运之说,虽虚无缥缈,但却并不代表,真的就不存在。」
「普天之下,莫非道土。你吃了天」的运数,那道廷怎麽办?」
墨画目光微变,「那地宗呢,也是一样?」
白晓生点头道:「地宗这种,其实更过分。字越少,其位越正,运数越强。」
「道廷只取一个「道」字,独占大道之运。」
「可这地宗,却也以一个地」字命名,可想其当年,到底有多猖狂。」
「因此道廷才会,想方设法镇压地宗,排挤地宗,明面上的手段就有不少,至於暗地
里,还发生过哪些冲突,寻常人根本不知。」
墨画想了想,心中忽然生出疑惑,假设道:「那————假如地宗改名呢?不叫地宗,不争气运,道廷是不是,就不会为难地宗了?
」
白晓生摇头道,「地宗宁可死绝,也绝不可能改名。」
「你不知道,地宗的名,到底承载了坤州多少天机气数,这是地宗那麽多代先人老祖,拼命换来的。」
「这两个字,份量之重,匪夷所思,远超常人所想。」
墨画恍然,点了点头。
他此前只觉得,「地宗」两个字,直接以「地」为名,十分霸气,却不成想这里面,还有如此巨大的渊源。
地尚且如此,那————仙字呢?
墨画回想了一下,迄今为止,好像还真没遇到,哪些势力敢以「仙」字为名的。
可是————
墨画心中越发觉得不安,便问道:「大势力以「仙」为名,道廷会管,那小势力呢?」
「很小很小,小到道廷都未必会看一眼的那种小势力,是不是道廷就懒得管了?」
白晓生沉吟,他是大世家出身,对这种小问题,天然会有盲区。
反倒道廷体制内的顾长怀,缓缓开口道:「会管。」
墨画微怔,「会麽?」
顾长怀点头,「具体怎麽做,我也说不清————但道廷的确是会用各种手段,进行排查的。」
「负责定品的天权阁中,有天下各大仙城和势力的卷宗。名目一目了然。」
「除此之外,钦天监似乎也会动用,一些特殊的天机至宝,借七星之力照耀九州,以浩瀚的天机算力,对九州进行筛查,看看哪些地方,犯了忌讳,擅用了「仙」字————」
「若是查到了,道廷肯定是会管的。一般是责令改名,若是不改,就会动用一些,强制性的手段————」
「一般情况下,没有哪个州界或势力,能保留下「仙」字————」
墨画闻言,心底莫名有一股凉意————
通仙城————就保留下来了。
这麽多年了,似乎从没有人在乎,或者都没人意识到,通仙城是以「仙」字命名的仿佛所有人,都忘了一样。
仿佛所有人,都忘了通仙城,是通「仙」城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