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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前辈

    炼化厉鬼,驱鬼害人,这都是有代价的。

    周锦很清楚,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生死这种东西,他早就置之度外了,肉身也不过是皮囊而已。

    整个仪式一旦开始,以他的造诣,本就无可逆转了。

    他自己的结局,自己心里有数。

    他现在所期望的,就只是让周老财血债血偿,得到该有的报应。

    这个世上,有些人的富贵,是建立在他人的死亡,痛苦和绝望之上的。

    那有朝一日,这些剥削而来的富贵,也必须要转化为死亡,痛苦和绝望。

    这才是这世间,因果转化的铁律。

    另一边,吴府之中,已经变成了炼狱。

    化为厉鬼的周老财,已经激发了厉鬼的凶性,越吃越强,越吃越凶。

    整个吴府,不断有人五官扭曲,暴毙而亡,偏偏没人知道,这些人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绝望冲垮了理智,整个吴府,沉浸在一片凄惨的尖叫和哀嚎。

    冰冷的月光洒了下来,甚至都带了血色。

    而众人的惊恐和绝望,也成为了周老财的「补品」,越发壮大了他的鬼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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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老财吃得更狠了。

    至此,他已经将他儿女一辈的所有人,全都杀了。

    也将他儿女的神魂,全都吃完了。

    而吃完了一辈,接下来,自然就要再吃下一辈了。

    下一辈,就是周老财的孙辈了。

    周老财的很多孙辈,要麽是少年,要麽就是还在褓之中的婴儿。

    在一片惊恐的嘈杂中,周老财穿过了一个房门,进入了一个房间。

    房间内,有一个摇篮,摇篮之中有褓,褓之中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刚出生的婴儿,先天之气纯净,似是察觉到了什麽可怕的鬼物,浑身阴冷,正在嚎陶大哭。

    但府中一片大乱,他的爹娘也都死在了周老财的嘴里,没人照看他。

    婴儿只能哭喊。

    这血脉相连的哭喊声,触动了周老财的恻隐之心,那纯净的声音,让几乎狂暴的周老财,恢复了一丁点理智。

    人有隔辈亲,周老财生前最爱孙子,也最盼孙子。

    这是他的孙子————

    这还是他,刚出生不久的孙子————

    即便是化为了厉鬼的周老财,也一时怔忡,狰狞的脸上,温和和暴虐交织,交替变幻0

    「吃了————这是你的孙子。」

    「不能吃————这可是我的亲孙儿————」

    周老财的内心,也在经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折磨。

    直到周老财,看到了婴儿强褓上的名字,这种挣紮才消退。

    这个孙儿的名字,叫:吴有为。

    是了,姓吴了。

    这些孙子,全都姓「吴」了,没一个是他的好孙儿了,全都是别人的便宜野种。

    化为厉鬼的周老财,面容狰狞,目光却冰冷地可怕。

    此时此刻,他终於认清了现实,舍弃了最後一丁点侥幸,这个世上再没有他一个亲人了,他可以彻底化为「厉鬼」了。

    「它」的周身,渗透出黑雾,阴煞之气浓烈。

    周老财不再迟疑,张开了大嘴,吞向了褓中的婴儿。

    婴儿惊恐的哭声更甚。

    就在周老财,狰狞的鬼口,要将这婴儿一口吞掉之时,它面前的血丝,却忽然断掉了。

    白骨桥也裂开了。

    死人的草鞋,也开始焚烧起来。

    仪式的媒介坏了,周老财忽然动不了了。

    与此同时,小周庄的墓地里。

    周锦也一脸愕然,因为他的面前,忽然浮现出了一行字:「祸不及三代,收手吧。」

    这字歪歪斜斜,像是由阵纹拼凑而成,周锦根本不知是何时,突然凝聚成形的。

    但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满是鲜血的脸上,满是苍凉与苦笑:「事到如今————还怎麽可能收手?」

    怎麽————收得了手啊————

    周锦无视这道警示,强行催动咒文,加快厉鬼吞人的进度,让周老财将它自己的祖孙三代,全都吃个乾乾净净。

    可当他违逆的心思刚起,那道阵纹凝成的文字,竟突然一亮。

    而後地面之下,似乎有阵法的气息翻涌而起。

    地气变得浑浊,灵力翻涌,彻底搅乱了血色的咒文。

    血盆翻了,血水洒了一地,白骨桥裂开了,草鞋也无火自焚————与厉鬼的联系,也彻底断了。

    浊土乱灵阵。

    周锦耗费心血,辛苦布置的「御鬼」仪式,就这麽被彻底打破了。

    周锦心底一凉。

    他知道这应该是阵法,可他根本不知,这究竟是什麽玄奇的阵法。

    又究竟是何人,在什麽时候,布下的这等阵法。

    可已经没时间,给周锦想那麽多了。

    御鬼仪式被破,周锦受了反噬,又乾咳了几口血,没血流出,却仿佛把心肝都咳了出来。

    而更恐怖的是,反噬开始加重了,而「御鬼」失败,更恐怖的反噬,已然出现了。

    周老财的鬼,断了血引,没了草鞋,会被强行「遣返」,回到它的「仪式地」,向御鬼之人,索要「报酬」。

    这也是天道的平衡。

    无论出於什麽原因,当你想害人的时候,也注定会被害。

    周锦知道这一点,因此一见仪式被破,他便知道,自己的「报应」也要到了。

    周锦想要跑,可他的四肢,根本动不了了。

    他失血过多,也没有多余的血气,支持他逃出墓地,逃离厉鬼的索命。

    更不必说,他一开始,也没有活命的打算。

    就这样,他默默待在原地,眼看着周遭阴气如水缓缓滴下,血液越来越粘稠,周老财的屍体,也仿佛冰块一般散发着彻骨的寒意。

    过了很久,又可能根本没过多久,周锦再定睛看去时,便见一道血淋淋的,佝偻的,青面獠牙的可怖身形,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一般情况下,他是看不到鬼的。

    当然,此时例外。

    因为周锦知道,自己快死了,自己就快被周老财吃了,甚至自己也可能因违背师训,逆乱人道,变成了某种「恶鬼」。

    没有遵从本性,将三代全吃完,就被强行遣返的厉鬼周老财,看着眼前的周锦,凶戾之气凝如实质。

    周锦苦笑。

    他根本不是厉鬼的对手。

    尤其是,眼前的周老财,不久前还吃了那麽多人。

    便是他师父来,也未必是这厉鬼周老财的对手。

    而据周锦所知,在左道修士的大门类之中,能在同境界,镇压或是击败一只厉鬼的修士,已经就是绝顶天才了,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很显然,他不是那样的人物。

    但周锦也不想坐以待毙,他与这周老财有生死大仇,不可能坐视自己,被这周老财吃掉,这是耻辱。

    周锦缓缓站起身来,掣出青铜剑,直指周老财。

    周老财刚吃完「人」,一身鬼道之力磅礴,怨念深重,血腥可怖,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向更强的厉鬼状态进阶。

    此时的周老财,一双血腥的眼眸,也在死死盯着周锦,欲吞了周锦。

    周锦的青铜剑,给它施加过痛苦,周老财自然不会忘。

    仇人碰面,恶战一触即发。

    阴风涌动间,周老财已然张开鬼口,咬向了周锦。

    周锦催动青铜剑,刺向周老财,可青铜剑锋,却穿身而过,伤不到周老财分毫。

    反倒是周老财,已然扑到了周锦面前,巨大的獠牙,咬在了周锦的头上。

    只一回合,周锦便落败了。

    他的青铜剑,根本伤不到这种层次的厉鬼。

    而周老财,却轻而易举便近了他的身,咬住了他的识海。

    周锦绝望苦笑。

    「这便是————厉鬼麽————」

    不正面交锋一次,根本不知这等鬼物的可怕。

    果然,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御鬼者也常死於鬼口。

    常年与这等凶鬼打交道,岂有不惨死的道理?

    周锦认命了,闭上了双眼,可等了很久,他预想中的那种痛苦并未发生。

    周锦睁开了眼,发现眼前的「周老财」,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了原地,狰狞的面容僵滞,血腥的目光也开始涣散。

    而它的额头,闪着一道微弱的金光。

    似乎被人,种下了一枚金色的印记。

    这枚印记很淡,看着像是一枚剑痕,又或者像是一道金色的「剑意」?

    「剑意?」

    周锦瞳孔愕然。

    而後下一瞬,这金色剑意,瞬间绽开,化为游丝。

    几乎只是一两个呼吸的事,这些剑丝,便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游遍了周老财一整具强大且凶残的鬼躯,将厉鬼的念力,完全绞杀。

    金光泯灭,厉鬼伏诛。

    然後,眨眼的功夫,一切烟消云散。

    金色的剑光泯灭了,连同周老财凶恶的鬼念,也一同被「分解」了。

    四周一片安静。

    周锦瞳孔失神,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很久,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仿佛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很血腥的梦。

    但只要一睁眼,什麽梦都会醒,梦中的一切,也都不复存在。

    那只强大到无可匹敌的厉鬼,也仿佛梦中的泡沫一般,瞬间破灭了————

    可周锦知道,这不是一个梦。

    是有人————救了自己?

    有人强行中断了自己的仪式,不让因果倒欠。

    有人隔空抹灭了噬命的猛鬼,救了自己一命。

    周锦缓缓瘫倒在地上,剧烈地喘着粗气,刚平静的心绪,又如大海一般,掀起了惊涛。

    他此前常觉得,阴阳鬼道上的事,自己苦心孤诣修习多年,已经学得很深,很厉害了。

    可经历了适才之事————尤其是强大血腥的厉鬼周老财,呼吸间就死了,死得那麽自然周锦这才觉得,自己堂堂金丹修士,左道高手,竟也也跟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差不了多少。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世间恐怖的高人,大有人在————

    周锦长长唱叹了一声。

    五日後,赵掌柜给墨画发了一条传书令,说有人要「求见」他。

    墨画答应了下来,戴上鬼面,到了赵掌柜的私宅,就见到脸色惨白,几乎无一点血色的周锦,恭恭敬敬地躬着身子,向自己行了一礼。

    赵掌柜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有些古怪,但也知趣,便道:「你们聊,我楼里还有点事。」

    说完他便离开了。

    赵掌柜离开後,墨画便坐到了院子的小梨木茶桌前。

    周锦又恭恭敬敬,为墨画斟了一杯茶,道:「前辈,请用。」

    墨画道:「我不是前辈。」

    周锦只低头行礼,并不敢接话,也不敢否认。

    墨画喝了口茶,打量了周锦一眼,见他曾经一个高大魁梧的大汉,如今几日不见,已经瘦了一圈,面色如白纸,血气如溪流,元气亏损得太多了,命数更不知折了多少,不由摇了摇头,心中感叹,道:「坐吧。」

    周锦还是恭敬道:「前辈当前,周锦不敢。」

    墨画瞥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忽而道:「你不叫周锦吧?」

    周锦一滞,嘴角紧闭。

    墨画抿了口茶,又缓缓道:「当时,你在我面前讲故事,说你爹娘弟弟无故身亡,你孤身流落到外,碰到了一个地师,这才弄清了真相————」

    「你说的这个地师,其实就是你吧?」

    周锦一愣。

    墨画看着「周锦」,目光微凝,「真正的周锦————其实另有其人。」

    「周锦」面色挣紮,末了长叹一声,道:「前辈您当真,慧眼如炬————晚辈的确不是周锦。」

    「你叫什麽?」

    「晚辈————姓林,名「游方」,乃是一个,有家学的地师————」

    墨画微怔,「你姓林?林游方?」

    冒名周锦的林游方点了点头。

    墨画又问:「你是何方人士?」

    林游方道:「晚辈,乃大灵田界出身。」

    墨画心头一动,恍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周锦,是你什麽人?」

    林游方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怅然和苦涩,「周锦————是我的妻子。」

    这下墨画真的有些意外了,「是你妻子?」

    「是————」林游方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才道:「晚辈当年,在师父处求学,学堪舆地术。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一位,温婉孤苦的女子,见她命虽苦,但心性坚韧,待人和善,便心生怜爱。」

    「之後————经过一段时间相处,相知相爱之後,便结为了道侣。」

    「这位女子,便是周锦。」

    「那周老财的事————」墨画问道。

    林游方叹道:「是我通过风水,推算出来的。」

    「锦儿是我的妻子,她的事我怎麽可能不放乂心上。锦儿心地良善,只叹自己命苦,至亲离世,常暗自事伤。但我是地师,只寥寥数乡,便帽出这里面有问题————」

    「她的苦,不是她的命造成的,不是她的命真的苦。」

    「而是有人,夺了她的福分,害了她的亲人,她的命才苦的————」

    「就像捷灵田界,数十亿的灵农一样————他们的苦,很多都来自於人,而不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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