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渊薮之中,黑火漫天。
一道道虚空裂缝被撕开,而后缓缓闭合。
一道道气息恐怖的洞虚人影随之走出。
这漆黑死寂,不知尘封了多少年的古老渊薮之中,又重新有了生人踏足。
而有能力踏入这无尽渊薮的,无一不是洞虚老祖级别的强者。
除了墨画。
墨画睁开眼,四处望去,便见无尽渊薮之中,邪念浓郁得令人窒息。
血气,杀气,煞气,死气,尸气,邪气……混杂在一起,混沌一片,难分彼此。
这种自古以来便在此酝酿的深渊之力,铺天盖地,几乎可以腐化一切生灵。
羽化修士都无法抵抗,即便飞上天空,也无法躲避侵蚀。
唯有到了洞虚境,灵力可以扭曲虚空,形成空间壁障,方能自行隔绝渊薮中的黑火和诡念,从而不受深渊之中,古老混沌之力的侵蚀。
因此,能踏入无尽渊薮之中的,无一不是强者。
唯独墨画是那个例外的“弱者”。
他只是金丹,肉身根本无法抵御深渊之力的侵蚀。
因此华老祖便凝了一丝洞虚境剑意,化为了空间屏障,护在了他周身。
明面上华老祖还算公道,这丝剑意并不限制墨画的行为,算不上“囚禁”。
但墨画心里有数,也不敢乱跑。
这是五品之地,他就算想跑,也不可能跑出洞虚老祖的掌心,因此不必徒作挣扎。
更何况,这还是在无尽渊薮之中,除了洞虚老怪,就是诡奴,要么就是师伯,他又能跑到哪去?
墨画死心了。
借九华天机剑光护身,他便随着七位道廷洞虚老祖,一同向无尽渊薮的深处走去,去讨伐他的师伯。
……
外面的大荒祖庭,是正常的空间,洞虚可以撕裂虚空,进行瞬移,直接进入无尽渊薮的边缘。
但之后就不同了。
古老的无尽渊薮,空间陈腐淤积多年,构造并不稳定,四周也满是深渊的黑火,虚空之中更不知藏着什么。
因此进入无尽渊薮之后,道廷的洞虚老祖,并未再撕裂虚空,使用瞬移,而只是使用正常遁法,向深处进发。
但毕竟是洞虚,修为强大,即便是正常遁法,速度也是极快。
他们带着墨画,每迈出一步,周遭景色便快速变幻,让墨画目不暇接,根本不知身在何方。
而在他们向前遁去的期间,周遭的黑暗中,同样潜伏着数不清的诡奴。
只是这些二三品的诡奴,在道廷老祖面前,实在如蝼蚁一般,顷刻间就被洞虚威压碾死,化为黑暗中的一缕缕黑色烟火。
墨画心情有些复杂,因为他也才金丹,若论血肉之力,也是这些“蝼蚁”之一。
如此向前推进了片刻,七位道廷老祖,忽而便停住了。
“没了方位,那道人隐没了因果……”一位道廷老祖道。
“各自算一下……”
七位洞虚老祖,或是掐指,或是捻诀,或是暗自在手中扣着一些金钱,玉珠,如意,印玺等天机之物,心中默默推算着方位。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墨画也不敢随意说话,便转过头,仔细打量起了四周的景象。
四周漆黑粘稠,黑火森森,视野一片混沌。
看了半天,墨画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其实还是处在“大荒祖庭”之中。
只不过是被无尽渊薮吞噬了的大荒祖庭。
回头望去,他甚至能看到一条长长的台阶,和一个一个白骨陵墓。
自己身处的平台,显然也是大荒祖庭之中,曾经某个巨大宫殿或者楼阁,只不过被深渊侵蚀,已经面目全非了。
墨画又向前面望去。
前面是三条岔路,尽头都是漆黑的,根本不知通向哪里。
而更远处,是黑压压的一片,根本不知黑暗中,到底藏着些什么。
但他竟感觉,师伯就在那片黑暗中,默默看着自己。
墨画心头那股莫名的紧张感,突然变得更为严重,胸口也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终于……要见师伯了么……”
墨画紧紧攥了攥手掌,紧张得指尖都攥得发白。
随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眉头紧皱。
大荒之战中,一些大局上的因果,他隐隐算到过,因此有了心理准备。
可祖庭的事却是例外。
这部分隐没的地界,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不在他掌控之中。
他也没想到这局棋会如此发展。
道廷的老祖,竟真的会通过阵法定位,亲自降临大荒,亲手来杀师伯。
而之所以,墨画没想到这些,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有些传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诸天星辰大挪移古阵……”
这是华老祖适才提及的阵法名,也就是那座星辰古阵的名字。
墨画此前根本没想到,这星辰古阵,竟会是一座“星辰传送阵”。
而且,这肯定不是普通的传送阵,因为传送涉及虚空法则,只能在五品的州界之间互传。
一般情况下,这个距离不会太远,至少不可能跨州。
可整个大荒,只有大荒祖庭,是五品地界。
这意味着,这些道廷洞虚老祖,很可能是在大荒之外,甚至是在离州之外,某个五品大州界传过来的。
再根据适才华老祖的只言片语中,提到的“西南坤位”和“正南离位”,墨画猜测这些老祖很有可能,是直接从坤州,降临到了离州以南的大荒。
这是横跨大州的超远传送阵。
墨画尽管对五品阵法没什么研究,也知道构建这种传送阵,是极难的。
甚至光是给这种传送阵定位,都困难重重。
这些老祖为了杀师伯,的确是用尽了心思,算死了天机。
不惜血本,不知隔了多少万里,也要亲自降临前来杀师伯,就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
可是……他们真的能杀了师伯么?
道廷老祖和魔教道人……接下来一旦碰面,又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会爆发何等可怕的厮杀?
自己能活下来么?
墨画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心中忐忑。
另一旁,七位道廷老祖,各自推算了诡道人的方位之后,将自己推演的结果说了出来。
四人算的是左,二人是前,一人是右。
因果这种东西,飘渺玄乎,瞬息万变,每个修士传承不同,算力不同,得到的结果也不可能一样。
因此,七位老祖一起算,因果吻合得越多,则越接近真实。
四人得到的结果,是向左,那这个方位大概率就不会错。
七位道廷老祖动身,继续向前走,走了一会,见四周仍旧一片黑茫茫不知尽头,身穿龙雀蟒袍的夏家老祖,忍不住冷声道:
“这个孽障,藏得倒深……”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可大意。”
面如紫霞的姜家老祖沉吟片刻,道,“他竟想到,在这无尽渊薮之中,去养那副图,心思着实不同寻常……”
墨画闻言一愣,养那个图?
什么图?
什么图让这些道廷老祖,也心中惦记?
墨画沉思间,忽而又听一位老祖道:
“这个道人……倒的确是个极妖孽之人……”
“这是自然,历宗历代,但凡能迈过那个宗门的门槛,拜进去的,无一不是极妖孽的怪物……”
“姓庄的是如此,这个入魔的,更不例外……”
墨画瞳孔一震,心口猛然一揪。
他们说的姓庄的……是说师父?
那入魔的,指的是师伯?
拜进那个宗门的,无一不是极妖孽的怪物……
那个宗门,又是哪个宗门?是师父的宗门?
墨画神色变幻,还想再多听点,忽而发觉四周突然安静了,几个洞虚老祖的目光全都盯着他看。
显然他适才情绪上的异样,被这些城府极深的老祖们察觉了。
眸若鹰隼的宇文老祖,看了眼墨画,又目光锋利地看向华老祖,冷声道:“华兄,你带着这小子,究竟是何意?”
其他道廷老祖,也看向了华老祖,开口道:
“这小子,有点怪怪的……”
“你带着他,不怕泄了秘密。”
有老祖冷笑,“他一个金丹,能知道什么?”
“这可未必……”华老祖默然片刻,似笑非笑道:“他可是……大荒的神祝。”
此言一出,诸位道廷老祖无不目光微变。
随后杨家老祖摇头,“胡说什么……”
华老祖淡然道:“不会有错,牵心引情针,不可能扎错人。这个金针,既然扎在这小子脑子里,说明他便是大荒的神祝。还有……”
华老祖看着墨画,目光微妙,“这根金针,可以激发人欲,抑制神性。识海中必须有足够的神性,让这根金针来吃,它才会安分,否则种了这金针的人,必会心乱情迷欲火焚身而死。”
“可你们再看这小子……”华老祖指了指墨画,“他脑袋里中了金针,跟没事人一样。这便说明他的神性,强得可怕……”
一众老祖看向墨画,见他眉目如画,神光炯炯,确实十分精神,无不心中暗惊。
夏家老祖却皱眉道:“不对,神性这种东西,洞虚都修不出来,这小子哪里来的?”
华老祖含笑,阴沉道:“那就要问这小子了。”
墨画摇头道:“我不知道诸位老祖在说什么,我也不认识什么神祝。我是正儿八经的太虚门弟子,太虚门小师兄,乾学阵法魁首,荀老祖亲自教过我阵法的,而且我……”
墨画目光迅速在一众老祖身上一瞟,张口便道:“我在乾学州界,还认识夏家的夏监察,杨家的天骄杨千军,统领杨继山,杨继勇……杨总将我也认得……”
不管有用没用,墨画先攀了一圈关系。
适才他从旁观察,还有偷听谈话,能大概猜出部分老祖,是出自哪些世家的。
华家,宇文家,夏家,杨家,姜家……
这几位老祖,应该是不会错的。
姜家他不熟,宇文家有过节,华家就更不必说了。
唯有夏家和杨家,他能攀得上关系。
这种时候,死马当活马医,先把关系扯出来,绝不能陷入“无门无宗无背景无身份”的状态,任由华家老祖栽赃拿捏,否则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夏家老祖神情冷漠,不置可否,显然不是所有老祖,都徇人情的。
夏家那么大,他也不可能去看一个监察的面子。
反倒是杨家老祖,颇有些诧异,问道:“你与我杨家,有这么多渊源?”
墨画连连点头,“我在宗门的时候,跟杨千军是同门,他叫我小师兄,我们关系很好。后来大荒叛乱,我是在杨家的队里做的道兵。攻打王庭的时候,杨总将也照拂过我……”
墨画口齿伶俐,一眨眼就说完了。
华老祖都没来得及捂嘴,当即眉头一皱。
杨家老祖的神情,却温和了许多,看着墨画也多了几分欣赏。
此前,诸葛真人对墨画百般维护,杨家老祖是看在眼里的。
而以钦天监天才诸葛真人超然物外的心性,能如此维护一个小辈,实在是罕见。
说明这小子,是个难得的人才,他若与杨家无关,那便罢了,是生是死由他去了。
可既然他与杨家有如此深厚的渊源,那他这个老祖,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作为洞虚老祖,他能看出墨画情真意切,说的这些都是实话,不曾有虚假。
倘若如此,墨画就更不可能是神祝了。
不然,他杨家子弟的师兄,杨家推荐入伍的道兵,杨家总将认可的人才,是大荒的神祝?
那他道兵司杨家,成什么了?
杨家老祖道:“蛮荒神祝乃道廷逆贼,野心昭昭,穷凶极恶,不可能是这等眉清目秀的少年天才。”
“华兄,你想必误会了。”
其他也有老祖沉思片刻,也纷纷道:“的确不像……”
“按理说,那逆贼神祝结丹之时,早已被我等咒杀了……”
“即便不死,也受了重伤,不可能毫发无损,更不必说结丹成功了,华兄,你的金针,想必是出错了……”
墨画连连点头。
华老祖面色难看,冷笑一声,也没说什么。
到了他们这等年纪和修为,凡事都有了自己的决断,不可能被几句话改变。
别人怎么想,怎么认为,与他无关。
反正这小子,他控在自己手里便是。
“罢了,别争这些了……”身穿龙雀蟒袍,神色威严的夏家老祖有些不耐烦道,“早些找到那道人,杀了之后,将那图夺回来才是正事……接下来整盘的大计,全看这图,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毕竟这可关系到……”
夏家老祖苍老的目光一闪,森然道,“如今这天地间,是否还能有人,再突破天地大限,证道成仙……”
成仙?!
墨画神情惊愕,愣了片刻,猛然间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图……成仙……师伯……
遥远的记忆中,那一个几乎被他淡忘在记忆角落的名字,突然又冲出迷雾,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归墟天葬图!!”
是师伯当年从师父身上,夺走的那张图……
墨画心中一时掀起翻天覆地般的震动。
这些道廷的洞虚老祖,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杀了师伯之后,夺取这张,可能藏有成仙秘密的……归墟天葬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