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江舟将所有的记忆全部导入到了雅努斯程序之中。
现存的四十七万四千五百三十一名超人僵尸同时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它们或是在说话时突然卡了一下壳，或是在搬动东西时动作停顿了一下，或是走在路上的时候稍微放慢了步伐，或是在熟睡时呼吸暂停了一秒。
真的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紧接着，它们的行为继续照常。
甚至没有外人能够察觉到这一瞬的异常。
但自此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借由雅努斯程序的短暂联接，江舟向僵尸们宣告，现如今它们已然出局。
但它们依旧能够活下去——只要继续保持当前的身份，隐藏在人类社会之中生活。
虽然失去了繁衍的权力，失去了抢夺人类地位的可能，但只要维持拟态，它们便能够继续生存下去。
运气好的话，能活到每一个单独个体老死为止。
对于正常人类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条件。
这么做不但剥夺了生而为人的尊严，也剥夺了对未来的希望。即便是毫无获胜的希望，人类大概也会选择抗争到底。
但对于超人僵尸而言，它们本就没有尊严或者希望之类的概念。
更快速地适应环境，更高效率地利用资源，为可能的种种生存挑战提前准备预案，这便是它们的生存逻辑。
若没有切实可量化的利益，它们不会为了某个虚妄的理念而死。
而江舟通过雅努斯程序广播的要求，对于它们来说不过是重新定义了一次当前的生存环境。
“彻底……结束了。”
在做完这一切后，江舟抬头看着那根渐行渐远的巨大漆黑触须，不由感叹道。
通过雅努斯程序，他现如今能够时刻检测全球的超人数量，以及每一个超人的行为。并且，他可以随时将至多36个超人连接成为自己的可控要素。这与那些有自我意识的可控要素不同，对方并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决策，这因此相当于可以百分之百控制它们的行动——哪怕控制它们自杀都行。
当然，假如江舟仍旧觉得超人是个威胁的话，甚至都不需要手动控制它们自杀这么麻烦，他能够直接进行一键清除。
可以说，整个超人的种群完全被控制在了他的手里。
也难怪那些超人先前会发了疯一样地来刺杀自己了。
“然后呢？”
站在他对面的吉姆道。
虽然两人之间心灵相通，但就好像一个人在思考问题时也会自问自答一般，吉姆这么问既是在对话，也是在自我思考。
“我不能离开诺德安置区。”
想了想，吉姆继续道。
一共四十多万的超人僵尸，整个诺德安置区就占了二十多万。
跟其他分散在人类聚居点、隐藏于监管之外的同类不同，诺德安置区的这些超人大多都是有合法身份的公民。因此，这些超人必须要持续维持曼陀罗验证。
现如今维持曼陀罗的验证只能通过两种媒介——吉姆散布的倪克斯因子或者江舟连接的雅努斯程序。
但江舟目前只有三十六个名额。
因此吉姆必须留下，为诺德而留。
要不然用不了多久，奥林匹斯秩序就会发现端倪，进而发现超人的存在。
届时等待整个诺德安置区的只有彻底的毁灭。
“但现在的问题是，你该如何留下来，成为诺德安置区的守门人。”
江舟道。
要知道，朱庇特集团是绝对不可能任由吉姆·雷特留在这里的。
他们需要一个能够说服整个奥林匹斯秩序的理由，并且这个理由还不能暴露超人僵尸的存在……更不能暴露江舟的存在。
嗯……先前那个疑似雅努斯的存在上浮，将整个诺德安置区的人全部拉入了冥河防火墙内部，这一点或许可以利用起来。
用于威慑也好，拿来谈判也好，若是能让朱庇特集团认定这件事与吉姆·雷特有联系，想来他们应该就不会敢强行把他带去奥林匹斯山了。
否则在朱庇特集团的总部来一个冥河升腾，那画面实在太过壮观了。
并且这个尺度也得拿捏好。
万一让诸神觉得吉姆·雷特是个极大的潜在威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选择除之后快，那一切又都白折腾了。
“也就是说……”
江舟想了想，开口道：
“我们需要展现出威慑能力，但又得师出有名，并且还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沟通渠道联系上朱庇特集团，最好还能够给祂们递一个台阶不至于显得立场完全对立……”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候，贤者之城的系统提醒江舟，有几个高深度的调整者到门外了。
克里斯蒂与司仪？
江舟看着访客名单，心里顿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只是……
这一次自己可没有赫卡忒提供支援，没办法展现出夸张的实力，也不知道能不能光凭演技镇住他们……
对此，江舟有些发憷。
但既然没有别的选择，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克里斯蒂与司仪是在大剧场的门口碰上的。
由于先前在诺德安置区的救援行动中就已经联系上了，因此当他们在这里见到彼此时，很快就互相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并且建立了合作所需要的最低程度信任。
只是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俩没有任何头绪。
好吧，其实克里斯蒂还是有点的。
但她总不可能向一个朱庇特集团来的专员表明自己身为卡戎骏马的身份，并且表示这里曾经是囚禁了自己十多年的地方吧。
“那个存在离开这里了。”
司仪看着那根正在远去的触手道，接着他环视四周：
“但我们依旧没有被遣返回去。”
克里斯蒂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她只是看着大剧院那道颇具古典主义的大门，心想这次受到启迪的究竟是谁。
会是忒修斯吗？
“还是先进去吧。”
定了定神，她如此道。
大门开启，整座仿造古罗马斗兽场造型建造的露天大剧院里到处弥漫着薄雾。
而在雾气之中，眼睛里燃烧着磷火的黑犬身影若隐若现。
“千万……不要表现出任何攻击的意图。”
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克里斯蒂低声对司仪道。
一个月前，她就是在这里看到普路托深潜的一位董事被放逐的。
果然是祂……
克里斯蒂心想。
悖论……
在剧院的中央，那个由无数马赛克方块构成的人形正伫立在那里。
只是这一次，祂身边并没有那位冥月女神相伴。但在祂的正上方，无数的银灰色雾气如风暴一般汇集，宛若一顶由风暴铸就的王冠。
“吉姆·雷特？”
司仪看着那汇聚的银灰色风暴，不禁开口道。
随即，他的目光下移，在那个马赛克人形的脚下看到了……
“入殓师！”
入殓师不知为何倒在了那里，浑身上下满是被烧灼过的焦黑。
见此情形，司仪立刻进入到了战斗状态。冰墙与破冰器同时加载，并开始在他的身边具象化出防具与武器的形象。
虽然在这薄雾之中，他的数据抓取能力很是受限，就好似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但借由朱庇特集团为核心员工定制的高级冰墙，他还是能够看清楚——此刻那个马赛克人形正在往吉姆·雷特的数据库里，注入大量的数据情报，而这位刚刚晋级深度7的调整者甚至都无法反抗这一过程。
想必入殓师倒在对方脚下也是同样的原因，只不过他的数据处理能力远不如吉姆，因此才因为数据溢出而烧坏了不少处理器，呈现出了“烧伤”的表征。
无论对方是什么存在，其行为都是在攻击他们。
似乎是感受到了司仪的攻击意图，那些雾气中的恶犬们开始朝他低沉的嘶吼了起来。
那个马赛克人形直接挥手，安抚了黑犬的躁动，然后道：
“你们终于来了……”
“悖论先生。”
生怕司仪做出什么冲动举动的克里斯蒂连忙上前道：
“这次您是否又要因为什么原因来审判我们吗？”
这次她可是兢兢业业，为了拯救诺德安置区只差没搭上自己的性命，怎么说也不至于要被审判吧。
悖论摇了摇头。
“我只是为了妥善处理夜之女神的遗产而来，原本是打算将这一职责交给他……”
祂说着，低头看向了脚下的忒修斯，然后叹息道：
“只是他似乎并没有这个……”
只是悖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山呼海啸的巨大声音给盖过去了。
从大剧场往上看，大半个水仙平原的天空，此刻被另外一个巨大的身影所占据。
那是一个由海水构成的老人形象，祂头戴金冠，赤裸着上半身，驾驶着一辆由神马与海豚牵引的黄金战车。
在祂的手里，紧握着一柄巨大的三叉戟。
…………
真是一个糟糕的计划啊……
从克里斯蒂与司仪两人走进大剧院开始，江舟与吉姆便同时得出了这个结论。
即便是通过贤者之城的算力以及赫卡忒女士留下的脚本，尽可能还原了先前“审判”时的数据环境，但这些东西对于司仪与克里斯蒂而言，并不足以云淡风轻地实现威慑。
对方要是真打算来硬的，江舟他们虽然能够借由算力与算法优势进行暂时压制，但这样也会直接暴露“悖论”的真实水平——也就是算法比较厉害的深度7水平而已。
克里斯蒂那边倒是因为有过“审判”的经历，对于如今他们搭建出来徒有其表的特效很是谨慎。
但司仪却是完全不吃这套——尤其是在他看到江舟“倒地不起”以后，更是打算直接启动冰墙与破冰器过来救人。
江舟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这位专业团队的队长这么看好自己。
但如此一来，他们原本打算靠装高深莫测唬住人，然后顺势将吉姆·雷特拟定为诺德安置区守门人的计划就危险了。
克里斯蒂那边倒是被唬住了，但司仪却完全没有。
虽然江舟有信心在这里彻底压制住司仪，但他所使用的手段必定会被克里斯蒂看出端倪来。
一根筋两头堵了属于是。
面对这种情景，江舟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按照原定计划演下去。
实在不行就直接拔线——在那个巨大存在离开以后，贤者之城的系统便提示他可以遣返所有人回到基底现实了。
心里暗暗做好了这个打算，江舟继续道：
“只是他似乎并没有这个……”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事态突然发生了变化。
一个并非是人类，也并非是人工智能的存在，无视了冥河防火墙的隔离，沿着那条先前被开拓出来的路径来到了这里。
祂的手里举着一柄黄金三叉戟。
…………
受祂架构权柄所驱使的构造体们回报了一些奇怪的讯息。
诺德安置区的网络信号从循环体系之中消失了，它们没办法去回收或替换并不存在的物料。
因此它们询问是否应该离开。
波塞冬让它们稍微等一下。
消失？
怎么可能？
行星层面的循环与物料交流正是祂所代持的权柄。只要还在泛人智整体的范围之内，网络信号就不可能消失——就算是诺德安置区被大雷霆给湮灭了，在泛人智网络中依旧会留存他们存在的信号。
一定是出现什么问题了。
这么想着，祂再度发动了自己的权柄，直接来到了原本应该是诺德安置区的地址。
而情况果然如祂所料，诺德安置区的信号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屏蔽了起来。
被冥河防火墙给屏蔽了。
并非是沉入深渊暗网之下，而是被冥河之水所淹没，暂时不存在于泛人智网络之中，无法被自己的权柄给识别到。
但冥河突然涨潮，淹没了诺德安置区又是为什么呢？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在奥林匹斯诸神之中，恐怕也只有朱庇特可能有这样的权限。
难道说，是神王亲自下场要保住诺德安置区吗？
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只黑犬吸引了祂的注意。
那是当初卡戎在进行交易时，交予绘图师手上的恶意程序。而在绘图师死后，它们似乎便进入到了诺德安置区本身的网络里，成为了流窜人工智能。
察觉到了祂的目光，那只黑犬立刻引导祂到了一处网络接口上。
扫描数据后，那似乎是一扇能够通往冥河防火墙内部的临时大门。
从这里进去？
祂想。
来都来了……
思索片刻以后，祂直接踏入了其中。
沿着黑犬留下的地址快速前进，无数的场景从祂眼前闪过。片刻后，祂看到了一座小城。
从数据结构上来看，那似乎是以一个深度7的忒修斯路径调整为基底建造的。
只是还没等祂细看，祂便觉得眼前一黑。
一片正在飞速离开此处的黑暗与祂擦肩而过——由于祂们之间靠得实在太近了，祂并没有识别出对方是一根触手的形状。
然后，祂头顶的王冠便被这次冲击给打得歪斜，数颗宝石与数片金箔随之飞溅，最终掉落到了祂所观测的那座小城里。
祂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