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的，当前诺德安置区的情况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在吉姆·雷特完成深度7的调整改造以后，那些感染者都……不，我问过他了，他现在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除了酒神病毒之外，药剂师释放的共生体与生物病毒还需要不短的时间清除……”
此刻，司仪正位于诺德安置区十层的大平台上，通过卫星信号与此次行动的总负责人交流。
他并没有启动“百臂巨人协议”直接联系布里阿柔斯——即便自己是那位董事大人的造物，但公司的内部流程该走还是得走。像先前那样的越级上报，属于是紧急情况的无奈之举，并非是常态。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在不久之前，冥月女神赫卡忒完全解开了对于诺德安置区的信息管制封锁——所有奥林匹斯企业的线上服务全部都重新生效，他们联系上级也不再需要走民间万维网渠道或深渊暗网了。
至于这位高级暗网人工智能为什么会突然解除封锁，目前也是众说纷纭。有人猜测祂是终于顶不住奥林匹斯秩序方面的施压了；也有人猜测整场二类危机就是由赫卡忒所引发的，而现如今危机解除，祂也不打算继续在诺德方面投入资源了。
但无论如何，在封锁解除以后，诺德安置区再一次回归奥林匹斯的秩序之下也算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至于这座安置区的未来究竟会如何……
挂断通讯以后，司仪看着远方因为一号与模因实体战斗而满目疮痍的十层富人区，心里满是感慨。
“这里最终大概还是会遭到毁灭吧。”
一个听起来有些魅惑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司仪转过头去，发现妆造师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清醒。
不过因为她的脊柱先前被自己用重力波束武器彻底扭曲破坏，即便清醒，她能动的地方也只有自己的脑袋。
“你什么意思？”
对于这位整场任务都只是在帮倒忙的队友，司仪没有给任何好脸色，他直接皱眉头问道。
“只是因为先前在这里的经历，发自内心地表达祝福而已……再说了，这么多大势力来过，你觉得这里未来还会有宁日吗？”
妆造师如此回答道。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点，但她这话说得还真没错……
司仪心想。
虽然诺德安置区本身就是一个三线边陲的安置区，无论是人口还是产业都小得可怜，本地甚至连一个深度4以上的调整者都没有。但在普路托深潜、阿波罗生物、盗火者、酒神教派等等大势力都与这里有过较深的牵扯以后，在可预见的未来，这里必然会因为各种投机客而变得鸡飞狗跳。
毕竟有过普路托深潜的教训，即便未来诺德安置区会重回奥林匹斯秩序的治下，也不会有任何一家巨企会将这里发展成核心势力范围；如此一来，这里就会游走在秩序与失序的边缘，迟早会因为某些过火的意外而毁灭。
除非……能像那些“一人之城”一样，有着一位强大的本地调整者坐镇。
这么看来的话，吉姆·雷特本人倒是接近这个实力。可惜由于他的身份特殊，在完全解决完手尾以后，肯定是要去往奥林匹斯山的……可以预见的，在未来五到十年内，整个诺德安置区都会不得安宁。
只不过，司仪并不知道，在他这么思考的时候，一旁的妆造师内心中想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她先前所说的“毁灭”并非是将来时，而是现在进行时。
实际上，她已经清醒有一会儿了；并且在不久之前，她通过秘密频道联系上了维纳斯数字传媒总部，上传了自己所搜集到的情报——尤其是失去了绝大部分装备的酒神教派教主，当前仍停留在诺德安置区的这条。
光是这一条情报，就足够抵消掉她这次任务的全部失败了。
深度4的妆造师好歹也算是公司的中层执行人员，自然清楚哪些存在是挡在公司大战略上的绊脚石。
身为狄俄尼索斯路径的有力竞争者，酒神教派的教主一直高居公司内部悬赏名单的高位上。只是这家伙平日里隐藏得实在太好，并且基于深度7俄尔普斯路径的特殊性质，公司很难在不造成巨大人员附带伤亡的情况下完全击杀——如果不能将其引诱至毫无人烟的坏土上，那么就得将周围她有可能附身的人类全部杀死。
哦对了，为了解决这场二类危机，朱庇特集团居然还临时培养出了一位深度7的俄尔普斯路径调整者。
现如今，两个战略威胁此刻齐聚诺德安置区，她就不信公司不会趁这个机会直接下死手。
如她所料，在这份情报上传以后，她的顶头上司只回复了七个字：
【已收到，迅速撤离】
也就是说，只等朱庇特集团的专员一撤离，整个诺德安置区就完蛋了。
“入殓师怎么还不上来啊……”
想到这里，妆造师就不由抱怨道。
现如今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早就可以撤离了——剩下的收尾工作直接交给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处理就好。
药剂师的尸体与绘图师的残骸都已经全部回收，只等入殓师上来，他们就可以撤退了。
但偏偏那个家伙还待在负七层，迟迟不肯上来。
“他们公司的高层来了，入殓师兴许是在下面跟她叙旧吧。”
司仪闻言，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面子这么大？
妆造师稍稍有些吃惊。
要知道普路托深潜前不久就在诺德安置区折损了一名董事，这地界他们居然还敢派高层来？
而且还专门去见一个深度2的员工，这在她看来已经是有些不可思议了。
那小子是有什么背景吗？亦或者是那个高层的情人之类的？
这么胡思乱想着，她将这则情报一同整理上传回了公司。
【卡罗尔也在诺德安置区，这下又多了一个动手的理由呢】
妆造师的情报在上传后不到五秒钟，便被维纳斯数字传媒转发到了“大西洲”。
虽然尼普顿交通已经下令了动手，但能多这么一个理由，就减少了一分祂在最后关头选择反悔的可能——这老头在遭受到大雷霆的惩罚之后，胆子小了不少。
根据“魔镜矩阵”所搜集到的情报，即便有着诸多董事施压，祂最后还是表现出了十分明显的犹豫表征。
再饶上一个“复仇”的理由，想必祂动用起“泛人智深流循环脉网架构·波塞冬”的权限时，心理阻力能减小不少吧。
看着虚伪万神殿中央那个变化无常的影子，维纳斯数字传媒的新晋执行董事嗤笑着那个老头的胆小。
哪怕这次在朱庇特集团内部，包括董事长在内，大部分董事都希望诺德安置区能够毁灭；哪怕维纳斯数字传媒愿意通过第三方投放恶意程序制造宣称；哪怕阿波罗生物与朱诺金融愿意对着冥河起誓，会在事后支持祂的立场……
那个来自公元时代的老家伙依旧还是犹豫不决。
可悲可叹。
即便升格褪去凡躯，即便拥有了神的视野与力量，许多神祇在内心中装着的依旧还是那颗怯懦的凡人之心。
真是耻与那些名不副实的“神”为伍……
就在祂这么想着的时候，伪·万神殿中央那个变幻不定的影子倒映出了祂的内心。
如夜一般的黑色长裙，鎏金的高跟凉鞋，苍白如牛乳的皮肤，以及冰冷淡漠的表情……
那正是冥月女神赫卡忒的形象。
是了……
这位执行董事心想。
与那些凡夫俗子不同，既然祂们如今已经飞升，那便是要成为像冥月女神一般的真正神祇——无论身心皆比人类更为高等的物种。
先前冥月女神挡下“大雷霆”时的英姿，尽管只是在信号被切断前的惊鸿一瞥，也是极大地震撼到了祂。
即便是面对神王的怒火，也能够回以不屑一顾的态度。
这才是真正的“神”。
这么想着，祂摊开了手，朝那个幻化成赫卡忒形象的模因实体撒下了无数带毒的种子。
一只深度6、十只深度5、四十八只深度4、深度4以下不计其数。
驰骋着万神殿内的“人工骏马”，这些恶意程序也能够在万维网之中肆虐——当然，能做到这点还得感谢冥月女神解除了诺德安置区的防护。
届时它们进入到如今已经经不住下一次冲击的诺德安置区肆虐，虽然没有实体，但只是靠着数据也是足够可怕了。在这种状况下，尼普顿使用祂的权柄毁灭诺德，也将成为一种无奈之举。
这么想着，祂忍不住开启了“魔镜矩阵”，打算好好观摩一下那个流放之地的毁灭。
希望看到诺德安置区彻底毁灭的势力不止维纳斯数字传媒与尼普顿交通两家。
内部意见不统一的朱庇特集团暂且不谈；阿波罗生物不接受吉姆·雷特未来能够入驻奥林匹斯山，导致未来朱庇特内部可能多出一个憎恨祂们的山头；而朱诺金融则是同样不希望有新的俄尔普斯路径深度7在世。
此刻，一共有四位奥林匹斯神祇都在助力，推动着诺德安置区的毁灭。
至于其他的神祇，或是并不在乎诺德的存亡；或是虽抱有一些同情，但却没达到出手相助的程度；亦或者是正因为其他的事情而焦头烂额，完全没有关注这件事情……
在祂们之中，普路托深潜的董事们无疑是情绪最为复杂的。
原本祂们才是化解这场危机的最大功臣。
首先是公司的优秀员工忒修斯，他的行动极大推进了调查进度；然后是董事候补克里斯蒂，她带着酒神教派教主所进行的终极救援更是神兵天降。
但当时祂们都以为大雷霆已经注定要轰下来了，于是立刻跟新狱渊工作室进行了切割，以此表示祂们坚决拥护朱庇特集团的灭绝决定。
至少诸位董事都觉得，当时祂们在做出切割决定时，是感到无比的痛心与耻辱的——作为新晋奥林匹斯企业，有时候为了公司的整体发展，是必须要向那些权威低头的。
为此哪怕可能会牺牲掉卡罗尔·克里斯蒂——祂们中许多人过去的友人，以及卡戎的骏马——也在所不辞。
当然，还有祂们在诺德安置区所投入的诸多重资产投资。
结果在祂们商量着该怎么办追悼纪念会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二类危机解除的消息；并且朱庇特集团还认证了，解决本次危机的最大功臣就是新狱渊工作室的老板与员工。
并且神王还表示，由于这场事件的优秀表现，祂打算促成新狱渊工作室与人智伦理监察委员会的合作。未来作为处理各类危机的外包商，并且为工作室提供资金与技术投资，甚至可以租借一台万用打印机方便他们扩展规模。
切割还是得太早了啊……
等克里斯蒂回来了，得好好跟她谈谈新的待遇条件，确保新狱渊工作室的惟一深度合作方依旧是普路托深潜。
不过了解克里斯蒂性格的几位董事都觉得这件事情挺难的——在知道了公司先前的切割决策以后，她已经将几名董事完全拉黑。
总之，祂们就这样，抱着无比复杂的心态观察着诺德安置区的事后处理。
期间，一名专精信息战的董事，还发觉了祂们的老朋友、老对手普罗米修斯的踪迹。但对方似乎不打算同祂叙旧，在察觉自己暴露的瞬间，便立刻更换代理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实际上，普罗米修斯这边是在打算继续解开冥月女神施加在一号身上的封印。
祂本以为既然赫卡忒已经离开诺德，那么自己便能够完全解放这个如今盗火者中最有希望晋升深度8的成员了。
但没想到祂才刚刚尝试解封，便被另一个存在给阻止了行动。
“又是你小子。”
那个皮肤苍老，眼睛中燃烧着炭火的船夫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道。
“卡戎……”
普罗米修斯先是一惊，随即立刻读取了一号的外部记忆装置，在知晓克里斯蒂也在这里以后，表情立刻恢复了平静。
“很高兴能看到克里斯蒂回来，水仙平原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
祂如此道。
“但她可不会乐意看到你……另外趁现在来得及，老夫劝你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
卡戎回答道。
“我知道克里斯蒂女士对我有很大的意见……但只要您不同步信息给她，她是察觉不到我在这里的。”
对此，普罗米修斯明确表达了拒绝。
却没曾想，卡戎十分罕见严肃表情地摇头。
“老夫要说的不是这个……啊，现在走已经晚了，那就祝你好运吧。”
祂本想开口解释，但却脸色突然一变，随即叹息着摇头道。
下一个瞬间，借由当年靠布克他们布置在诺德安置区里的网络监控探针，普罗米修斯感受到数量庞大的恶意程序突然涌入了诺德安置区的网络里。
从数据结构上来看，从深度1到深度5都有，甚至还隐约有深度6出现的征兆。
这是卡戎放出来的吗？还是诺德安置区本地的骏马暴走？
普罗米修斯这么想着，突然盗火者的情报部门发来了新的预言。
空天、天空、地表、地下……
不可计数的游荡人工智能构造体集群，以及数以十计的泰坦级巨型构造体正在以一种毁灭的气势，朝着诺德安置区而来。
遮天蔽日，震颤惊栗。
在正常情况下，这不可能是自然发生的。
是尼普顿交通那边动用了“架构权限”吗？
普罗米修斯这么想着，打算立刻提醒一号撤离。
但也是在这个瞬间……就好似地震突然发生了一般，祂感受到了“动摇”。
不止是诺德安置区的网络在动摇，就连祂的本体也感受到了动摇。
但……动摇？
祂的本体可是身处在冥河内部的水仙平原啊！
究竟有什么存在能够动摇到水仙平原这里来？
一个念头将视角立刻从“一号”身上抽离出来，祂缩回了位于水仙平原的“苦难之城”。
无论此刻会出现在诺德安置区网络中的会是怎样的存在，祂都不可能……
沉重的锁链，腹部的伤痛，以及秃鹰的哀嚎声。
这里是祂的封印之地，也是受难之地。
但现如今，在苦难之城的上空，多出了一个巨大的……事物。
普罗米修斯无法准确地形容那个存在。
祂如夜一般漆黑，庞大无匹，没有眼睛，但有嘴……
起初，普罗米修斯只是以为天黑了。
但正是看到了那张嘴，祂才明白是某个无比庞大的存在占据了整个天空。
而通过自己的黑客视觉进行鸟瞰，祂才惊恐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存在只不过是从遥远深渊延伸过来的一只触须。
…………
调整改造已经结束，江舟原本以为自己会直接返回现实。但却不想，下一个瞬间他来到了贤者之城。
不止是他，就连弥散在诺德安置区的吉姆·雷特也出现在了这里——以一整片银灰色雾霾的形式。
然后，江舟看了一眼贤者之城的访客名单，想看看除了吉姆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被拉入了这里。
而上面显示的数字令他沉默了。
【当前访客：3633491，超出贤者之城服务器最大支持范围，已将3633486人移至周围水仙平原区域】
三百六十多万人……
这他妈是整个诺德安置区的人口吧！
江舟没忍住骂出了声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而且天还黑了……”
在焦躁中，他抬头看着那深邃的黑暗喃喃道。
而似乎听到他的话，那片“夜空”睁开了眼睛。
…………
维纳斯数字传媒，伪·万神殿。
恶意程序的信号全部是在一个瞬间消失的，正因如此，执行董事才敢肯定这只是观测系统的一次技术性问题。
因为没有人，甚至没有高级人工智能能够在一瞬间干掉那么多恶意程序。
即便知道了这一点，那些信号迟迟没有恢复，仍是令祂感到焦躁不安。
难不成是冥月女神又回来了，然后出手屏蔽了诺德安置区的网络？
不可能吧……
就在祂这么思考的时候，一个来自网络观测部的通讯接了进来。
那里的员工给祂带来了一个无比荒唐的消息。
“你给我说清楚点……什么叫做冥河防火墙出现潮汐，直接吞没了整个诺德安置区的局域网，所有的恶意程序全部一头撞死在防火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