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嘉摇了摇头，很快恢复了比较呆的那种笑容：张浩，你要喝酒吗？我想喝酒……
我一愣，说要喝酒啊，我倒是能喝，不过开车呢。
嘉嘉说那来一瓶吧。
我叫来了服务员，弄了一瓶纯生，然后就开始琢磨嘉嘉这是怎么了。
肯定是工作上的事情，肯定的！好端端的，这么无公害的一个孩子，没犯错误没遇到挫折，怎么就离职
了呢？到现在也没说清楚原因，估计就是离职闹得。
想当年，我被迫辞职的时候，也是人走茶凉，凄凄惨惨的，要说这种离开一个公司尤其是一个有感情的
公司，那种感觉我最能体会也最有发言权了。
所以看到嘉嘉想喝酒，我也没劝。要是喝点酒，把心里面的话多说出来一点，肯定能痛快的多——当然，这只对平时喝酒比较少的人有效，酒鬼没任何效果。
啤酒来了，嘉嘉自己先跟我干了一个，然后又要倒酒，被我拦住了。
我笑着说，喝酒要有理由啊，你跟我实话实说，离职是为什么？
嘉嘉愣了一下，脸色变得很古怪，然后想了想把酒杯放下了。
她好像有点不敢看我，吞吞吐吐的说：就是觉得这份工作干的时间也不短了，然后觉得没什么意思，没
什么突破。没劲儿就不想做了。
我问道：嘉嘉你离职前的工资是多少？
嘉嘉说税后五千左右吧。
我心中一动，这个数比我离职前的都要高一点，这还不算奖金，更说明嘉嘉混的不错啊，离职是何苦来
的啊？！
但这个时候，我肯定是不能责怪她离职很草率了，更不敢深究其原因。要是安慰的话，也要从侧面入手
，旁敲侧击。
于是我问道：既然离职了，也别多想了，不管有什么事情都过去了。你这也算是有经验的培训行业从业
人员，有没有想好给哪家公司投简历，重新开始啊？要不然的话，你投简历的时候，也带上我呗？反正我现
在没工作，老本行也做得，至少销售岗位还是可以试一下的，你说对不对？
嘉嘉惊讶的说道：张浩你要跟我一起重新找一家公司？
我笑着说，对啊，这有啥不妥的吗？反正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当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肯定心里面是不当真的，这只是为了安抚嘉嘉，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战
斗而已。
她摇头，表示了强烈的不信任。她说：不对不对，你要是真的想做培训行业，怎么不去帮阿琴姐？别开
玩笑了……
好吧，这么快就被人识破，我也够没意思的。
于是，想再找个其他的话题，让佳佳的情绪被带动起来。
没想到这个时候，嘉嘉却忽然跟我说吃完了，咱们走吧。还想先起来去结账。
我也没多想，挡掉了她之后，就直接买单了。
离开饭店，外面竟然下了点小雨，比一个小时前进来的时候，空气凉快了不少也湿润了不少。
我没话找话说：时间还早，换个地方吃点喝点？要不然我给你送回去休息？
嘉嘉摇了摇头，好像有心事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几秒钟，才抬起头来跟我说：我哪里也不想去，你车停在这里没事吧？要不然咱们在雨里面走走？感觉还挺舒服的。
我自然是没有意见了，就当是吃晚饭消食散步嘛。
走着走着，嘉嘉忽然站到了马路牙子边上，开始尝试着站在上面，走交叉步。没走几步就和醉鬼一样，
开始东倒西歪了——这种行为我年轻的时候也尝试过，走多了真心还是很容易失去平衡的。
尝试了几次，也落下来了几次。感觉她那会很执着的想要多在上面走几步，但最终都是失败。我觉得这
是嘉嘉很孩子气的一面。
毕竟压马路的时候，也是需要聊天的。
但是嘉嘉好像不太想聊关于我的话题，不管是阿琴，还是安琪，都没什么话。
于是，我为了找话题，还是落在了她的离职上面。
我劝她说，既然离职了，别的都不要想，还是先投简历为上策。争取早点找到下家，这样心里面踏实；
不然就跟我一样，现在瞎混了。
这一次，嘉嘉好像特别激动的跟我说：还找什么下家啊……我现在正在考虑，是不是我来北京工作本身
就是一个错误！
在我的印象中，这是嘉嘉身上从来没有展现出来过的状态。她消极，她阴郁，她难过，她有点歇斯底里
——当然，只是这么一瞬间的事情。
很快，她恢复了平静，将视线望向远处的街角，那里的街灯昏黄。
我这个时候，才皱着眉头，小心翼翼的问道：北京是招你还是惹你了啊……有什么事儿，别置气也别放
在心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等到新工作新公司落实了，就都好了！
嘉嘉苦涩的笑了笑，说张浩你不懂啊，你不懂我的心情。
我下意识的问道，什么心情？
嘉嘉低声说道：我来北京，是自己的意思，当初家里面全力反对，没有人支持。后来我爸爸看到我这么
坚决，才松口让我来北京的。
“我本来希望在北京实现自己的理想，在好的公司有一份事业，在工作和生活中找到一个好男人，不过
，四年过去了，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你知道吗？如果我现在在老家，一定早就托关系进了政府部门，工作轻松。虽然工资肯定没有在北京
多，但不会有任何的压力……”
“和我年纪差不多，家庭条件差不多的同龄人，在我们家乡都买了房子了，结婚了，我很羡慕他们，可
是没有办法，因为来北京的路是我自己选的！”
“如果我刚毕业就在家乡找工作，我不用自己去逛街买衣服，不用自己找食吃，就连吃螃蟹的时候，都
是爸爸在家帮我剥好了蟹肉和蟹黄，等我回家的……”
说这话的时候，嘉嘉的脸上，写满了淡淡的忧伤。看得出来，她很不开心，非常的不开心；也很低落，
似乎是北京的这几年的生活，给了她无尽的压力和烦恼。
但是，这真的是我所熟悉的嘉嘉吗？那个安全无害、对所有人都笑、乐观积极向上的嘉嘉吗？这一定不
是的！
但至少，她对我说出了心里话，我想现在我应该知道了她离职的真正原因：和无数人一样，因为在北京
这个超级大都市里面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感，所以恐惧迷惘，所有思念故乡。
而此刻，她正在为了自己做选择。这个选择或许很坚定决然，因为她已经离职，可以重新踏出下一步—
—离开，或者继续坚持。
在我看来，嘉嘉应该坚持。或许我没有设身处地的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问题，或许是因为我的根在北京
。但是我要说，一个已经在一个行业里面站住脚的业务人员，拥有四年左右工作经验的年轻人，正是拼搏事
业的黄金时期。很多来京工作的北漂都是这样的，他们用时间作为代价，踮起了生存的基石。
不错，这些人结婚生子都会晚，会在奋斗中耽误很多美好的事情，但他们最终都取得了成功，甚至比北
京当地的年轻人，在同龄人中成功的多得多。
这些都是鲜活的例子，我们身边就有不少。所以我觉得，嘉嘉如果在这个时候离开北京，真心有点不值
得。就好比正当快要到了摘果子的时候，却因为等不及而放弃离场。
于是，我微笑着劝解道：女孩子在北京确实不容易，不过现在打下的基础更加不容易。我建议你再坚持
一下。你今年多少岁数？不是才二十出头嘛，在坚持三年，一定混出来了啊！
嘉嘉摇头，还是摇头，毅然决然的摇头，似乎带着强烈的决心。
她的表现让我哑然，还以为是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呢。
嘉嘉深深的吸了口气，盯着我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自己也明白。但是我就是觉得留在北京没
意义。张浩你说说看，除了工作上渺茫的希望之外，还有什么能让我坚持留在这里的理由吗？
理由？我不由的愣了。
嘉嘉点了点头：如果让我坚持留下来，总需要一个理由吧。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风在低吟，雨在叹息。就像是谁的眼泪，还未落下，就被夜色掩埋。
她望着我的眼神，我有点懂了，却希望我不懂。
那一夜，嘉嘉是如此勇敢的质问我，让我给她一个理由。
可是，我在那一刻真的说不出来什么，就算心中又想要劝服她的种种说辞，却苍白无力，连自己都说服
不了。
当然，在那个晚上，在那场属于北京秋天的细雨之中，我和嘉嘉相处的依然是愉快的。
嘉嘉问完我那个问题之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憨笑着跳下了马路牙子，说自己其实还是想家了，所
以，权衡再三，便离职了。
这就能够解释她为什么会有很松散的时间和很愉悦的心情，跟我们一起参加国庆期间的露营活动。
我下意识的问嘉嘉：什么时候离京？
嘉嘉说过几天吧，再好好玩一下再走。在这里呆了四年时间，好多地方都没有去玩过。
我有点冲动的说：正好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儿，你想去哪玩的时候，可以叫我一起。
嘉嘉很开心的说：好嘞，谢谢领导！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又压了一会马路，我送嘉嘉回去。
再后来，直到嘉嘉离开北京之前，我们都没有再见面，她没有找我，我自然也没有办法兑现承诺，带她
去一些地方玩。
但我们通了电话。嘉嘉笑着在电话里面跟我告别，说有机会还会来北京找我玩，也让我有机会去她的家
乡找她去玩，那里山好水美，鱼米之乡。
直到一段时间以后，我看到了嘉嘉QQ签名。
“我走了，这美丽的城市和我挚爱的人；说再见不是不留恋，只是没有让我留恋的借口。”
我承认在那一刻，我的鼻子有些酸；也承认在那一刻，我终于才敢直面嘉嘉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