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外的伊水静得反常。
水面平静如铺陈的绢帛,此刻却沉沉地透着赤光,仿佛河底正酝酿着一场深沉的吐纳。
潜流在水下汇聚,蜿蜒如龙,推着整条河悄然上涨——波光粼粼的浪涌,夕阳洒落伊河,今日红霞别样,竟让两山之间的伊河宛若一条赤龙!
石窟的大佛沉默以对。
佛像下的众僧亦如此默然……
对岸山影低垂,如一道墨痕。
水还在涨,不说话,仿佛在等一个从未失约的雷声。
昙曜骤然回头,却见石窟中央那朵无根无叶的九品莲华上,一只赤蛇盘旋其上,对着他们吐信。
他几步上前,赤蛇却化为一缕红气隐入莲华,且见莲华之上,一道赤痕如血。
昙曜凝重道:“此花乃是龙门地气所化,乃是我佛门万年经营,才在这神州伊洛之间的祖地,种下一朵莲花。”
“此番赤蛇绕莲,必是凶兆……莫非我等镇压在石窟之中的那东西……”
“洛阳自禹皇河图治水,便为中州祖地,我佛门历经量劫谋划,才在这里种下九朵莲花,被道门折了三朵,剩下的,一朵都夭不得了!”
佛图澄也叹息一声:“自龙门道果现世,我便知有此一劫……”
“龙族的真龙道果化为龙门,地仙界乃是诸天恒沙世界的源头,中土又是地仙界的中心,中土气运,无非是五岳三山昆仑主脉诸多山龙和大江大河两条水龙。”
“我佛门四处寻找灵山,风水宝地修建庙宇,便是为了占据中土山龙祖脉气运!”
“此山扼守伊河,两山夹河,犹如门阙,故名伊阙山……相传乃是大禹治水,以神斧开山,伊河得以从此山穿行而出,故曰‘龙门’!”
“禹迹遍布九州,壶口、雷首、太岳、夔门、伊阙、九河、岱山、积石……”
“其中有龙门之相的,无非是壶口、伊阙、禹门、鬼门、夔门、神门、巫门、狐门、羊门,此九门皆是禹皇开山斧分山开辟而成,相传中土的大江、大河两条水龙,乃是昔年祖龙和始龙身陨之处,其龙骨化为群山,血脉化为江河。”
“而后大禹之时,群龙架水作乱,欲逆流而上,借助始祖二龙的祖血,摆脱太上的禁锢,致使九州大水泛滥,才有禹皇斩断大江大河之上始祖二龙的九处龙骨,导水入海!”
“所以禹断龙门,划分九州。”
“始祖二龙之精血化入中州人族,残存精血亦隐于龙门,直到十数年前,神州祖脉惊动,龙门重现,海外群蛟逆流而上,欲跃龙门,中土群修在江河出海口,于龙族大战三场,这才定下了化龙之约。”
“但区区几个元神之下的小修,凭什么威慑四海龙族?”
“实乃我三教仙人,在九处龙门以道果灵宝设禁,让所有逆江河而上的水族身受九禁,不得不化为原型,神通尽失,只能依靠肉身横渡大江大河,无法掀起水灾!”
“灵宝设禁?”昙曜疑惑道:“师兄说的这般大事,为何我等不知道?”
佛图澄道:“因为三教仙人早已算定龙门会出世,所以这事并非发生在现在,而是在千万年以前,若非夏后氏失却了禹皇开山斧,道门失落了断水钩,就连壶口和夔门这两处龙门都不会开!”
昙曜欲言又止,这两件灵宝,怎么听上去都和禹皇有关?
他犹豫道:“那我佛门镇压这伊阙龙门的灵宝又是何物?”
“自然是第一佛城,无上净土。”
佛图澄刚刚开口,却见面前的莲花之中,赤蛇骤然张开蛇口,露出獠牙。
他沉默少顷,随即道:“当然还有禹皇玄圭!”
“昔年天帝赐禹王,后传承天夏,乃是天夏神朝的镇国之宝。后天夏无道,有坠日之灾,玄圭亦落入伊洛河,为羲皇之女洛神所得。其持此玄圭,镇压伊洛!”
昙曜沉默,心中暗道,所以三教以灵宝镇压龙门,用的都是禹皇灵宝对吧!
有没有可能,这九大龙门本就是河图洛书大阵的阵眼,所以禹皇以灵宝镇之,亦是后来九鼎镇压神州的九州结界的一部分呢?
昙曜面对九品莲华,低头合掌道:“那师兄,如今的禹皇玄圭,便在这伊阙龙门之下,第一佛城之中吗?”
佛图澄久久沉默。
是啊!禹皇的玄圭,洛神的灵宝为什么会在佛门的东方第一净土之中呢?
他叹息一声:“禹皇登天为帝后,天夏乃持有其宝,但夏桀无道,乃有坠日之劫,商汤及三教仙人伐夏,九鼎归商,而九宝归三教。道门在明阳洞藏有其中三宝禹穴神碑、禹井神钩、天帝玉书,而河图洛书为龙马神龟收走,开山斧为夏后苗裔带走,玄圭失落河中,定海神针藏于地壳极深处,息壤化为九州大地,耒臿供奉于涂山……”
听上去没有我们佛门的事呢!师兄!
昙曜双手合十,看着佛图澄含笑不语,言下意味,不言自明。
佛图澄避开了昙曜的眼神,道:“九处龙门,乃是九州结界的重要阵眼,尤其是这伊阙龙门,左近洛阳,三教圣地,更是关键所在。九幽重临,非得破开昔年三教百家设下的诸般封印不可,原本我以为,以如今的魔道想要撼动封印,难如登天,但没想到天意难测,不需魔道动手,最重要的九州结界就出了问题。”
“龙门大开,让九州结界再也无法压制九幽,诸魔君天魔,可能有神念降世。”
“传法设劫,俨然是魔焰高涨的预兆!”
“尤其是不久之前,更有楼观道的小修士肆意施展仙秦禁法翻天覆地,接引诸天伟力,极有可能打通了洛阳原本就薄弱的虚空,开辟了天门。”
“偏偏此时,正是洛阳三教最为虚弱的时候,儒门之首,天周姬氏失落黄钟,洛阳世家群龙无首;白马寺菩提圣树骤然枯死,我佛门亦在始皇陵中损失惨重,便是仅剩下的一点精力,亦被这龙门下面的东西牵扯大半;太上道不坐镇老君山,跑去和楼观道纠缠,闹出了什么‘九比’的名堂来。楼观乃是魔劫发端,一切因果所在,他们定会被拖下水的。”
佛图澄道:“此时洛阳八景生异,北邙山裂,隐现黄泉古道,不是吉兆啊!”
此时莲花之上赤蛇骤然咬住了花瓣,獠牙之中的蛇毒注入,九品莲华的纯金被一股血雾污浊,显现斑斑血锈。
龙门山上山石崩裂,一道道裂隙四下蔓延,赤红的地气污浊从裂隙中喷出,山上草木只要沾染,无不立死枯黄。
燃指佛陀冷哼一声:“孽畜尔敢!”
他竖起残缺的食指,半截手指上一点佛火长燃,整个人化为一盏佛灯。
一重重的光晕映着石窟,俨然有二十八重,来自佛门须弥天二十八界的力量化为一重重佛光,映照大千。
整个龙门山上夕阳映照,一座金顶璀璨,重重光晕扩散,仿佛将整个洛阳都笼罩在内。
原本微微颤抖的龙门山稳定了下来,山上枯黄的草木也在佛光之中沾染露水,恢复了青翠。
但石窟之中的九品莲华,虽然恢复了大半的金色,但那一线血丝亦粗了不止一线,在莲花之上,小拇指粗的一截,被压制在金莲的底部。
而石窟之外,暴涨的伊水拍打山壁,仿佛有蛟龙在水中掀起狂澜。
石壁上万佛肃穆,山体之中沉浑的金光泛起,洛阳八景之中的龙门山色再次出现。
金顶佛光,万佛金身,震动了洛阳不知多少修士。
褚裕等人亦临伊河之畔,遥望龙门山。
“龙门山色纯金,难道又是第一佛国的宝藏异动?”
他们来到伊河的时候,伊水的异动已经被镇压了下去,故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石窟中佛光禅唱,隐隐出现的万佛圣景所吸引。
众人都认为这是佛门在开启佛国宝藏的动静。
唯有石窟之中,三位元神神情肃穆,注视着莲花。
“背誓者!杀!”
莲花之下,赤蛇留下了一行血色的文字。
昙曜沉默良久,才徐徐叹息道:“师兄,这龙门石窟之下,难道真的镇压着……”
佛图澄摇头道:“并非是洛神,洛神乃是羲皇之女,堪比天庭五帝,泰山君的大神,执掌洛书,便是我佛门亦不会轻易出手镇压。仙汉末年,魏武帝之子曹植曾亲眼见到洛神法架,其乘坐洛水神龟,步入九幽而去,从此冥冥沓沓不知踪迹。”
“所以司马懿才敢指洛水为誓……”
佛图澄冷笑道:“但他只怕没有想到,违誓之后,洛水竟然还有灵应,那时北邙山下的伊洛河裂开一道裂隙,洛神之血从九幽浮出,其座下龙女愤然服下魔血,堕为魔蛟,追杀司马懿至这伊阙,才被司马懿借助龙门设阵镇压。”
“他倒也不愧是地仙界第一元神,竟然以元神之身,镇压了洛神道果的反噬!”
“虽然借了一二皇帝道果之威,但如此心机,当是不凡。”
“那时他便与我佛门约定,他以大晋之力,助我佛门东传,而我佛门则为他看守封印,镇压赤蛟。这才有了龙门石窟的开凿!”
“而后,伊河之下,那只赤蛟不断勾连九幽气息,只要司马懿还活着一日,它便会不断强大,直到达到洛神道果的极致,将洛神的道果完全反噬,化为背誓之果,才会停止,然后席卷司马家,到他血裔尽亡为止。司马懿不得不假死逃亡天外,这般背誓之果便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始皇陵之后,伊河之下的魔蛟躁动,我等便知那司马懿又回到了地仙界。”
昙曜心生厌恶,道:“如此背誓之人,难道我佛门还要为他镇压赤蛟,让他自家逍遥自在吗?”
佛图澄道:“佛门东传,这份约定乃有大功,纵然不能将那誓言道果的反噬彻底镇压,我等也要看守到最后一刻。”
“魔蛟虽然躁动,但司马懿亦设法遮掩了自己大半的气息,若非龙门道果出现,让这龙门下镇压的魔蛟有了化龙之兆,形势也不会恶化如此!”
昙曜看到那佛塔之上作响的风铃,心中一动,忽然道:“龙门之变,在于司马背誓,洛神道果反噬之下,那赤龙的道行非到魔君不止,这般我佛门镇压九幽裂隙的第一佛城,便被一尊魔君牵制,白马寺菩提树枯,亦有异变。”
“若是儒、道二教亦有变故,岂不是镇压九幽裂隙的三教圣地同时入劫?”
佛图澄掐指一算,摇头道:“不会的,我佛门、儒门也就罢了,道门在洛阳的后手比你想象中的强得多,洛阳乃是昔年太上化凡,最后一尊化身老子守藏室之地,老君山的底蕴不下于太清、兜率……”
“若是九幽裂隙真开,魔劫兴起,倒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佛图澄面露微笑,旁边燃指为烛,显化佛灯,接引佛门二十八天佛光镇压魔蛟赤龙躁动的燃指佛陀满头大汗,颤声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助我镇压魔蛟!不然魔蛟若是破山而出,便是完成了龙门之劫,化为魔龙,那时它便能彻底接引洛神道果,等若洛神自九幽回归,彻底魔化!”
“届时,就算有第一佛城在,我们也挡不住它随手一击!”
两尊佛门元神各自显化金身本尊,助那燃指佛陀,镇压九品莲花。
石窟之上,万佛本尊之力化为须弥山,牢牢镇压赤蛟。
但赤蛟身下有无尽九幽深渊的魔气滚滚而来,化为魔火灼烧它的鳞片,魔蛟的鳞甲被魔火灼烧,如今已大半化为赤龙。
它嘶吼道:“背誓弃义者死!背誓弃义者……死!”
夕阳之下,龙门山上,万佛显化,山体一片鎏金,宛若佛国威严镇压一切,神圣庄严。
伊水漫卷,晚霞如火,伊洛河的水汽上涌达天,化为濛濛细雨而下,笼罩洛阳。
另一头的铜驼街上,暮雨之中,却有两尊铜驼显化,两名身着道袍之人并肩而来。
看到那高处屋檐的百丈铜驼,姜尚仰头昂首,注视此驼,感叹道:“洛阳八景,铜驼暮雨……没想到暮色雨中,居然真的能看到仙汉铜驼。师兄,若是比斗那时他们能看到这最近出现的洛阳八景,你那一击天门开阖,未必会输给彭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