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三年,春。
临安。
放下军器院递来的最新试射报告,李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不错。
后装燧发枪被搞了出来,而且,他全程几乎没有参加太多的研发过程,只是给了一些方略。
对比几年前军器院的进度,要好太多了。
不止是后装枪,新铸的攻城炮,威力也比从前更大,更稳定。
冷兵器时代为什么要筑城?
城,它真有用啊!
高墙在那,甭管进攻方多么精锐,要么用人命填,要么慢慢围困。
但。
进入大炮时代,城墙就没什么用处了,或者说用出没那么大。
再坚固的城墙也能被轰塌了。
“大帅。”
不多时,陆子衡匆匆赶到了书房。
“好消息,闽粤驰道,下月就能全线贯通。”
说着,他递上一份折子。
过去这三年,李杰并没有北伐,而是一直深耕东南地区。
像水泥这种好东西,当然是提前搞了出来。
没有水泥浇筑前,从闽都到羊城,从前需要半个月,而现在,只要四五日。
除了沿海驰道,浙赣线、粤桂线也在开工。
水泥作坊从最初的三座扩到了十七座。
接过册子后,李杰翻了翻。
“水渠呢?”
“浙东八府,去冬今春共修主干渠四百余里,支渠无数,受益田亩超过六十万亩。”
陆子衡如实道。
“另外,云贵那边,土司们对水泥修路不太抗拒,但对丈田还在拖。”
“正常。”
李杰合上册子,笑了笑。
“田亩是他们的根,不过,等到他们反应过来,通商比种田更赚钱时,他们会求着我们的。”
“大帅英明!”
陆子衡日常拍了一记马屁。
“还有别的事?”李杰没有理会下属的彩虹屁。
“有。”陆子衡从袖口里抽出一份折子:“这是江北最新的情报汇总,请大帅阅览。”
“我看看。”
三年过去,情报司的力量也在壮大,毫不夸张地说,连隆庆每天吃什么,他们都知道。
当然。
这种不难查,最难探查的是一些‘私密’谈话。
接过密报,李杰低头扫了几眼。
【隆庆二年秋,鲁省兖州府,番薯种植面积约四千亩,亩产六至八石不等。】
【隆庆二年冬,开封府,番薯推广至十七县,活民无数。】
【隆庆三年春,北直隶、晋地试种番薯,种子由鲁省调拨。】
【……】
【考成法推行后,江北六省赋税较嘉靖末增长约五成,鲁、冀、豫百姓负担最重,民怨积攒中。】
【凤阳府,去岁逃民三万二千余口,多为举家南渡。】
【庐州卫,隆庆二年逃兵四百余人,投江者近百。】
【隆庆帝自去冬以来,咳血三次。】
李杰的目光在最后一条上停了片刻。
“隆庆的病,又重了?”
“是啊。”
陆子衡低首汇报导。
“从去年冬天,他的病情似乎就变得不可控,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太过勤政,每天批折子批到三更。”
“可惜啊,他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李杰放下折子,浅浅地点评了一二。
“隆庆登基这三年,的确稳住了局面,查抄严党补了国库,我们放过去的番薯,救了灾民。”
“考成法整顿了吏治,三年过去,税赋也涨到了1500万两,这还是没有南方的情况。”
“但被清查的官吏在骂他,百姓也在骂他。”
“税赋多了,却是从底下一层一层刮出来的。”
“同时得罪了官民,他能过好日子吗?”
……
江阴,长江南岸。
天刚蒙蒙亮,第三处难民营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二十出头的周平穿着一身蓝布短衫,拎着铁勺站在粥桶前,他原先也是难民。
逃过来已经一年多。
过江后,他一个人无依无靠,也没处可去,索性留在了这边,当了难民营的一名小吏。
正因为吃过苦,所以他干活时对人毫无刻薄,看着排队的人群,他大声喊道。
“别挤,都有,每人都有!”
说话间,他还不忘给队伍最前方的人舀了满满一大碗。
还是这边的日子好啊。
放粥根本不控量。
当然,规矩也是有的。
刚刚进入难民营的人每次只能领一碗,不是舍不得,而是怕那些饥民吃得太多,回头给胀死了。
另外。
不得插队,每次只能打满一碗,吃完可以再领,但,不能浪费。
“谢谢,谢谢大人。”
看见碗里那满满当当,浓得都能竖起筷子的粥,一个半大孩子连忙感谢。
“我可不是什么大人。”
周平哈哈一笑。
“我就是一个小吏,而且,要谢,记得谢大帅。”
“谢谢大帅,大帅长命百岁。”
“什么百岁?”
这时,隔壁打饭的一个男子呵斥道。
“大帅是要万岁的人!”
此话一出,那个小子愣在了原地,他不是被话吓到了,而是被那个人的语气吓到了。
“好啦,老吴,别吓着孩子。”
周平笑着朝小子摆摆手。
“赶紧找个地方吃吧,记得吃慢点。”
从对面脸上的菜色,他也能判断出来,多半是刚来的。
说不定还是他的老乡呢?
周平是从凤阳逃荒来的,说是逃荒,也不完全是,当地并没有闹出什么大灾。
完全是朝廷逼得!
他娘的!
朝廷居然不收粮了,只收银钱,对他们这种农户而言,去哪搞银子?
一开始,周平还不太懂其中的门道。
直到来了这边,上了大帅推行的‘常识班’,他才摸透了缘由。
狗入的张居正!
坏得流脓!
搞什么考成法,当地的县太爷被折腾,不敢向上发火,火气全部撒在了他们身上。
然后。
一条鞭法也坏滴很!
秋收后,所有人都集中卖粮,那些万恶的粮商就趁机压价。
不卖?
不卖哪来的银子?
没银子怎么交税赋?
好了。
卖了辛苦种了一年的粮食,换来了银子,到了官府,那些胥吏又要说成色不足,要加火耗。
不少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根本不懂这些。
什么叫火耗?
用那帮生儿子没皮炎的胥吏的说法,碎银铸成官锭有损耗。
他娘的!
他们当地那些黑心的,直接收三成的火耗!
被奸商宰了一道,又被胥吏割一刀,原本价值二两的粮食,最后变成了一两。
简直是天怒人怨。
如果不是官府推广了那什么番薯,不知道多少吃不饱的农民要造反。
但。
来了江北,周平才知道一件事。
什么皇帝的恩赐。
狗屁!
通通是狗屁!
那番薯分明是大帅从海外引进的,是北方伪朝窃取了大帅的功劳。
呸!
不要脸!
“小哥,这上面说的,是真的不?”
这时,排在最前面的一个老汉端着粥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识字?”
周平低头一看,那是情报司散到江北的‘劝农纸’。
字不多。
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懂的。
“老汉不识字,不过,我家小儿子幼时在学堂听过几节课。”
老汉直接问道。
“来这边垦田,真的每人给田十亩,免赋三年吗?”
“真的。”
周平点点头。
“你从哪来的?”
“凤阳。”
“凤阳?那边怎么样?”遇到老乡了,周平不免多聊了两句。
“还能怎么样,番薯种上了,是饿不死人了,可赋税加了,去年每亩多交了一成,我这把老骨头,种不动了。”
“家里其他人呢?”
“儿子被征去修河了,儿媳带着孙子,还在老家。”
老汉说着,叹了口气。
“我先过来看看,要是真像纸上说的,回头把他们都接来。”
“放心吧,都是真的。”
这样的话,这样的问题,过去这一年多,周平的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多。
太多了。
各有各的不幸。
一开始,他还会愤怒,会同情,后来就渐渐麻木了,要不是今天遇到老乡,他也不会问那么多。
很快。
领完粥的人,干完饭又去另外一处排队。
先登记!
登记姓名、籍贯、原职业、有无一技之长等等信息,然后再进行分流。
有种田经验的,分去各府新垦区,有手艺的,分去作坊、工地,识字的,优先安排做吏员或书院助教。
什么都不会?
有力气就行,各地修路需要大量的人力。
不过。
让人修路需要多费几分口舌,搁在伪朝,修路妥妥地是恶行。
人人避之不及。
但。
这边不一样,修路不仅有工钱,还不用自带干粮,工地管饭不说,还有荤腥。
换成是其他人这么宣传,这些流民多半不信。
开什么玩笑?
我傻吗?
然而,了解江北的人都知道,这可能……也许是真的,即便没那么好,大概也没那么差。
直到去了工程营,真正切身体验,一个个又感恩戴德。
过去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这边简直是天堂。
李杰之所以对流民那么好,不是单纯心善。
而是发展离不开人。
修路、开矿、建作坊,出海,哪里不要人?
……
京师。
乾清宫。
又批完一份折子,隆庆放下朱笔,揉了揉眼睛,接着,他的视线又落在旁边那摞小山上。
都是内阁递上来的折子。
“陛下,该歇了。”
看着两颊凹陷的隆庆,陈洪端着参汤,小心翼翼地上前。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丑时三刻了。”
隆庆接过参汤,慢慢地喝了几口,然后又拿起一份折子。
这是一份赋税汇总。
【……隆庆二年,江北六省及南直隶江北诸府,夏税秋粮折银入库共计八百三十七万两……盐课折银二百二十万两……商税折银一八十三万两……
合计,一千两百四十万两。】
看到这个数字,隆庆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分笑意。
搁在从前,他做梦都不敢想。
但现在,朝廷终于不怎么缺钱了。
只是。
转念一想,隆庆脸上的笑容又不见了。
挣得多。
花得更多啊。
北边,王崇古每年要三百万两。
东南胡宗宪每年要的更多,五百万起步。
单单这两项,就要八百万两。
另外,漕运要修,河道要清,宗室要养,百官要俸,一千多万两,看着多,却不够用。
关键这些钱,都不能省。
特别是南北的军费,如果不给,闹了兵变,大明朝就没了。
紧接着,隆庆又看了一份折子,是一份关于江北汇总的折子。
少顷,他放下折子。
“陈洪。”
“奴婢在。”
“凤阳府去年跑了三万多口,你知道吗?”
“奴知道。”陈洪心里一紧,连忙跪下。
“高拱说,要严加稽查,朕没同意。”隆庆神色复杂道:“你猜为什么?”
“奴……奴不敢猜。”
“因为朕拦不住。”
隆庆笑了起来,带着点自嘲,也带着几分真心。
“朕加赋税,沈一石减赋税,朕清丈田亩,沈一石分田到户,朕的百姓种番薯,种子是从沈一石那里偷来的,朕拿什么拦?”
“陛下……”
“起来吧,不是你偷的不好,是你偷的太好了。”
隆庆摆摆手。
“番薯是好东西,沈一石放你偷,是他高明,他要的从来不是这天下,而是人心。”
此话一出,陈洪死死扑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言罢,隆庆又重新看向那份折子。
【江北各府,百姓南逃日增,臣请于沿江增设巡检司,严加盘查……】
沉吟片刻,隆庆提笔批了两个字。
【留中】
刚写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陈洪连忙上前,递上帕子,等他看见帕子上面的血丝,顿时神色大变。
“陛下,奴去传太医!”
“不用。”
隆庆擦了擦嘴角,面色平静。
“朕的身体,朕知道。”
说着,隆庆语气微顿,意有所指。
“你的未来,朕会安排好的。”
陈洪闻言又扑通跪倒。
“奴只求主子平平安安。”
这话,陈洪自己都不信,但他说的却是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你也是个有心的。”
听着如泣如诉的话,隆庆长叹一声。
“朕不会亏待你的,不过,有些事,你就不要做了。”
唰!
话音刚落,陈洪后背瞬间激出一层冷汗。
陛下都知道了?
谁告的密?
“主子,奴万死!”
接着,陈洪一咬牙。
“奴自请去前线巡视。”
“不必了,明日你把东西交付内帑即可。”
“主子隆恩,奴万死难报!”